陇西客

盛夏【ggad】

盛夏草木长,秉烛夜未央。与君合掌誓,白首不相伤。

盛夏草木长,枕戈夜未央。与君决死生,黑白不成双。

盛夏草木长,长眠夜未央。此生不复见,白首难相忘。

盛夏草木长,渔樵夜未央。后人闲话里,功过随入江。

————————记1899年夏天和那之后的夏天


(自知积累有限,文笔拙劣,请尽量无视平仄声韵的问题,虽然我知道基本都是问题。。。。)

奇人奇案 之 白夜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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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叶玉树、守墓人(第一人称)(《奇人奇案》)

暴露年龄的剧........感觉能看到的都是有缘人......

当年真的很喜欢《奇人奇案》,居然在有生之年等到了叶玉树(医生)和陈忠道(巡捕)的扮演者合作饰演秦明(法医)和林涛(刑警),然而《法医秦明》这个剧情emmm。于是忍不住重温了叶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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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初遇

我是个没有名字的孤儿,小狗这个名字是孤儿院院长随口取的。

我的童年被围困在孤儿院的高墙里,上海十里洋场的翻云覆雨、活色生香和我本没有半点瓜葛。孩子的世界里只有自己的感受,孩子的手段幼稚而直截,孩子的安全感来自于对异类的排斥。——这是人中最单纯也最残酷的一面。

自然,从狗洞中被捡回来的我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被排斥的对象。

从我记事开始,我就被大孩子们追打。在我十岁左右的时候——嗯,只能说大概是十岁,毕竟沒有人细数一个弃儿的年龄——就已经从实战中学会了打架,孤儿院里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对我露出畏惧的神色退后三尺。我学着评书里的混世魔王程咬金,抢来一把大斧子做为“兵器”,开始肆无忌惮地翻出围墙。

围墙外的上海有吱吱呀呀的二胡、有商贩鞋匠、有流里流气的泼皮、游手好闲的巡捕、风雅的旗袍女人、还有气派的黑色轿车。我入目新奇,却很快地感到厌倦:围墙之外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孤儿院,我依旧是人们白眼中的虫豸。我那时候最常去的地方倒是一所新式学堂,里面都是和我一般的小小少年,他们衣冠楚楚地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着天南海北的新鲜学问,我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十五岁的时候,遇见了他——他一生背负着沉重的秘密,以致从未曾以真名姓示人,我姑且叫他叶玉树——这是他用过的最后一个名字,也是最符合他形象的名字了。“皎如玉树临风前”,那些文化人都这般形容他。在我认识的所有人中,也再未有人如他那般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他与我年岁仿佛,甚至或许比我更为年幼。他是那所学堂里的医学学生,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的,除了形容过分好看,似乎与其它学子并无不同。然而学堂里的孩子显然不这么认为——他不是本地人、不会说上海话,成绩优秀,又招女校的学生喜欢——这简直不可饶恕!

在一个橙黄橘绿的黄昏,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将他围在巷子里殴打——和孤儿院里一样的幼稚把戏。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叶玉树被打得靠在墙下,白色的衬衣被撕成条缕,拳头和棍棒都直接招呼在皮肉里,雪茄烟头狠狠烫在后背上。他终于痛得叫出了声响,黑亮的眼睛迷离涣散,汗水打湿了额前的头发,他的右手却紧紧护着左手的手臂。

追打他的男孩子越围越紧。

我一声冷笑,竟鬼使神差地举起斧子挡在叶玉树面前。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娃娃哪里是爷爷我这身经百战的浑世魔王的对手,几个空样式就被吓得哭爹喊娘、逃之夭夭。我得意地把斧子往地上一撂,像拦路抢劫的山大王一样仰天长啸,一种装逼的豪情涌上心头。

我和叶玉树就是这样“不打不相识”。

 

(二)共处

十五岁的年纪,最是讲求一诺千金的仗义。我决计不会丢下叶玉树不管。我小心地搀扶起他,故作绅士地问他家住何方,需不需要就诊。

叶玉树抬起眼来,神色竟然十分镇静,听到我生涩庄重的用词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他检查了自己的伤口,一脸云淡风轻,“皮肉伤而已,无碍。小先生可否送我回家,我家在城南墓地。”

家在城南墓地?我吓得差点直接把他送到医院。

“你怕了?还是你也做过亏心事?”他在我耳边轻轻地笑着,温润却带着血腥的气息丝丝钻入我的耳朵。

“怕?我有什么怕的!”我一跺脚,仗着自己身强体壮,背起他就走。

 

城南墓地埋葬了很多无家可归的人。据说清朝末年,见利忘义的官兵曾经觊觎城南人家的书画珍玩,竟然纵兵劫掠,众多无辜百姓死于非命,死后就被葬在城南的墓地。我曾在一年前来过这里,那时周遭四望凄清,连白日里都有乌鸦和蝙蝠盘桓,夜里更是有冤鬼的哭诉。而今日此来,我却发现坟墓边的荒草被人清理过,荒弃的坟包上重新立起无字的墓碑,墓地间还竟然飞动着白色的蝴蝶,纤弱而幽艳。

我心中忽然一动,这是莫不是叶玉树所为?他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叶玉树的“家”是墓地旁一个不起眼的洞穴,看起来完全隐没在草木之间,幽暗古怪。我开始紧张起来,心脏砰砰直跳——他与我素昧平生,把我带到这荒郊野岭,到底有什么企图?又转念一想,旁人若是看了,大抵会问我一个身强力壮的混混,把一个英俊斯文、风度翩翩的小少爷打得伤痕累累,带到这人烟稀少的城南,我到底有何居心?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

叶玉树奇道,“有甚么可笑的?”

我连忙敷衍道,“我在想这些坟头莫不是你修葺过的?你可真是个心善的人!”

叶玉树听了一愣,没有接话,却露出一丝似嘲似讽的笑意,眼底无端闪现出奇异而悲凉的神色,让人悚然心惊。

 

我将叶玉树搀扶进他的“家”。据我所知,学堂里念书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父亲抽着昂贵的雪茄、仆人开着气派的豪车、家里满是高档的红酒和咖啡。而叶玉树家里陈设简单到单调,没有一丝烟火气息。他的房间里几乎都是书籍和稿纸,排放得整整齐齐,甚至有一些学堂里用到的仪器设备。

叶玉树熟练地拿出医药箱给自己包扎了伤口——他的动作比给我们孤儿院看病的神父还干脆利落。

我不由感叹道,“你还真是个勤奋刻苦的好学生。”

叶玉树谦虚道,“不敢当,但是只要与医学有关的,我都会感兴趣。”

我道,“你回家之后吃什么?你这里好像没什么能吃的,除了药。”

叶玉树道,“我一般会在食堂,晚上很少回来。”

我又道,“你的家人不在上海?谁供你上学?”

他微微一顿,笑道,“很巧,我也是孤儿。族人给我留下了一笔钱,我一个人在这里念书,同时在教堂医院做义工。”

我奇道,“你怎知道我是孤儿?”

他又笑道,“我还知道你是哪个孤儿院的。”

我不相信,“你诈我。”

他道,“你不喜欢孤儿院,所以天天来学堂?我这个月已经看到你六七次了。”

我讶然。

叶玉树道,“你若是喜欢,周末可以到我这里来看书,算是我对你出手相救的酬谢。”

我立刻喜上眉梢。

 

我和叶玉树就这样在腐草为萤的城南坟地中度过了一个个周末。叶玉树天资英纵,一点即通;而我纵然心驰神往,也抵不住头脑愚笨,看一个钟头就打起了瞌睡。我睡着前,叶玉树正襟危坐,看书看得全神贯注;我一觉醒来,叶玉树依然正襟危坐、全神贯注。

我向窗外看去,天色已经发黑,叶玉树却半点没有休息的意思。

我一声叹息。

不到两个月,我已经肩负起照顾叶玉树的重责,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酬谢谁。这家伙认真起来根本不要命,经常通宵看书做实验,只要一停下来就会头疼犯困,我便给他温上毛巾敷面。我怕他太累,会在黄昏的时候和他一起在腐草间散步透气,和他讲一些上海滩街头的奇闻轶事,从街头突然花钱如流水的地痞混混到一夜暴富的达官贵人,他都含笑听着;我也会拦住他不让他喝咖啡,后来甚至会强迫他在午夜时分卧床休息。

他是个极其孤独、极其缺乏安全感的孩子,睡眠很浅,经常在半夜惊醒,醒来时已经泪流满面。待我问起,他却什么也不愿意说,我也不便再问。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习惯身边有他的存在。我那时没有意识到,他将会那样深刻地刻在我的生命里,像纹身、像影子,一辈子相伴而行。

 

(三)复仇

叶玉树在上海学习了一年便得到了出国留学的名额,以他的天资、他的勤奋和他身上诱人的黄金,这也在意料之中。

在夏日的蝉鸣中,我在孤儿院门口破天荒地见到了一身白色西服的叶玉树。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找我,一年的时间,他越发成熟风雅,俨然一个小大人模样。

他礼貌地和院长交涉,留下几张支票将我领了出去,开始了远渡重洋的学医生涯。我也换上了整洁装束,成为一路照顾他的学友,也终于开始走近他敏感沉郁的内心世界。

我渐渐从他的呓语和看似不经意的闲话中拼凑出他沉重的过往。

他的故乡在云南边陲,那里泉水清冽,蝴蝶翩跹,宛如世外桃源。在他六岁的时候,驻守云南的官兵来到他的故乡,为了强取村中的黄金恩将仇报,将他全村的族人悉数杀死。那一夜枪声四起、刀光凌冽、血流满地,他在父母的舍命相护下留得性命,一个孩子九死一生,靠着村中地窖里的黄金从云南一路辗转,后来来到上海,又远渡英伦求学。

漫天的血光成为他永恒的梦魇,他发誓要让为一己私欲而杀害他族人的凶手一个一个血债血偿,痛不欲生!他在留洋前就费劲心机找来了当年屠杀村落的军队名单,整整三页纸张的名字,其中就有在上海名人姚发和姚华生的名字。

在叶玉树二十岁的时候,他已经提前修完了五年学制的医学课程,他读遍了剑桥图书馆中几乎所有重要的医学书籍,开始在暗地里研究病毒学和神经科学。病毒学和神经科学是那时最前沿的科学,连他的导师都语焉不详。众人只道是他天才,定要在未知的领域开疆拓土,几乎没有把他对科学的执着与不为人知的复仇计划联系起来;更无人知晓的是,他开始悄悄地豢养变异蝙蝠。

他每天用生肉悉心喂养那些巨大的蝙蝠,看着它们进食、看着它们安眠、看着它们繁衍,甚至对着它们讲起自己的往事。而我只能陪在他身边,看着他起早贪黑、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宿命的悲剧。

他对蝙蝠比对人要坦诚可爱得多了。那些变异的蝙蝠久而久之竟通了几分人性,不但能够分辨形形色色的人,而且对叶玉树毕恭毕敬、心意相通,也对我这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学友表露出难得的善意,让我受宠若惊。

 

这一晃又是五年,叶玉树已经成为风华正茂的青年,一身白色长袍玉树临风,五官愈发精致英俊,显出惊心动魄的魅力。他从英伦回国,带着一身傲人医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复仇之路。

叶玉树起先受聘于天津陆军军医学堂。他穿着白色的医生服或是白色的西装礼帽,谈吐文雅地周旋在军官政要之间,仿佛坠落人间的天使,津门下野的政要名人很快将他奉为上宾;而我一身黑衣守在公墓旁黑色的夜里,仿佛一只来自地狱的幽灵,等待着他的指令,也等待着他在夜色中归来,。

我们从未在人前见过面,也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玉树临风的白衣医生和一个阴郁寡言的黑衣守墓人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正月的月圆之夜,下野的军机要员甄贵从京城来津休假,照例晚上九点钟在洋楼的书房里装模作样地焚香诵经,一只巨大的变异蝙蝠破窗而入。

十日之后,甄贵被蝙蝠病毒折磨得幻象丛生、担惊受怕、形销骨立,终于带着当初一夜暴富的秘密痛苦地选择了自杀。他临死的时候大声叫嚷,说他看见了成群的蝙蝠;又说看到了成群的蝴蝶,一种云南才有的白色蝴蝶,仿佛昭示着黄泉的路。

人们都说他是真的疯了。

那夜夜色深沉,叶玉树带着酒来到我们在公墓旁的地窖里。他容色惨白,神情恍惚,倒酒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叶玉树本就不是冷漠无情的人,相反地他骨子里敏感而多情,甚至不乏善良心软的一面。他那时候本能地感到无助和害怕。可是他的双手已经染上了鲜血,他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他的身边只有我了。我鼓起勇气握住了他冰凉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捂热,又将自己的黑色风衣裹在他白色的西装上。叶玉树有些诧异地抬起迷离的醉眼,睫毛微颤,两行清泪籁籁而下。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拥他入怀。

少顷,叶玉树不动声色地抽出了手。他再抬起头来,又是冷静自若的模样。他从抽屉里拿出边陲部队的名单,郑重地划去了甄贵的名字,签上了当日的日期。

不远处西开教堂的钟声悠悠响起,虔诚得让人心悸。

叶玉树在天津逗留了三个月,一共杀了四个人,终于在暮春三月的傍晚乘着火车到了北平。除了摇落了几家名媛的芳心,真真不带走一片云彩。

 

(四)血债

叶玉树第一次误伤在北平。

蝙蝠咬伤了他的仇人金万贯。发狂的金万贯疑心相伴十年却依旧态度冷淡的发妻蓄意加害,亲手杀死了自己枕边人。毫不知情的金夫人半夜被送入医院,叶玉树暗自心惊,拼尽全力也没有挽回她的性命。

金夫人的死于非命让叶玉树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惋惜,他把自己关在医院的太平间里久久不出来。我靠着蝙蝠的传信匆匆赶去,看到叶玉树一身白衣在黑暗中显得分外阑珊。

一代名媛香消玉殒,而病入膏肓的金万贯居然觊觎起主治医师叶玉树的容貌。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叶玉树独自一人踏入他的病房,色胆包天的金万贯被幻象驱使,死死纠缠住叶玉树,撕破了他左臂的衣袖。

他看到一只蝴蝶纹身。

云南,蝴蝶泉边,藏着黄金的世外桃源。一幕幕连同漫天的血色涌向金万贯的心头。

一切浮出水面,金万贯捶胸顿足:“十九年前一时大意,为什么没有给你补上一刀!”

这是金万贯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叶玉树一声冷笑。他对金万贯恨之入骨,他居然动用手段,将他的尸骨偷梁换柱运到了我们在墓地旁的石室里,碎成万段喂养蝙蝠。

叶玉树细致温存地喂养着蝙蝠,好像照料着钟爱的宠物;我替他褪下被撕破的白色上衣,小心地缝好,替他煮上咖啡,又替他清理手臂上的伤痕。幽暗的灯光将我们的剪影映在石墙上,仿佛一幅古老的画。

他手臂上蝴蝶纹身被金万贯的抓出了深深的血痕。我不由怒道,“姓金的色鬼!我听说过在医院侵扰女护士,还没听说侵扰主治医师的,真是生怕自己死不了。你这是玩火自焚,若是真赶上亡命之徒,或者他蓄意报复,你还真赔上你自己?”

叶玉树道,“赔上我也要拉他下地狱!这种人就根本不应该活在世界上!你知道吗,他杀了我的亲族,害他的夫人,临死居然不悔过自己的罪过,反倒后悔当初没有杀了我。呵呵,都说医生救死扶伤,但若是救了这般渣滓,和杀人纵火有什么两样!”

叶玉树语气少有的激烈,根本没有理睬我的担忧,他用指甲狠狠地按着蝴蝶纹身处的伤口,手指上浸出血色——他的行为近乎自残。我心中惊诧,怔怔看着他因痛楚而冒出汗水,几乎能感受到他钻心的疼。

——只有这样钻心的疼才能提醒他还活着。

少许,叶玉树神色稍霁,温声笑道,“你也看到了,我手臂上的蝴蝶纹身被抓花了,改日帮我重新纹一纹?”我刚想说我不会纹,掌握不了轻重,一定会很疼。叶玉树却道,“我不怕疼,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有这个纹身。”

他的眼神格外真诚,让我心头一颤。

他身边真的只有我了。

十日后,叶玉树的伤口已经愈合,脆弱的蝴蝶却仍然折了翅膀。我让他卧在沙发上,用火给针消了毒,蘸上墨水,小心翼翼地按住他的手臂,我持针的手指却不断地颤抖。

我强迫自己集中起注意力,道,“疼就说话,别闷着。”

叶玉树笑道,“你这话已经交代了五遍了。”

我咬紧牙关,尖细的针尖刺入皮肤的刹那,叶玉树微微颤抖。

我手法稚拙,针尖走过的皮肤很快泛红起肿,鲜血止不住地向外流。叶玉树渐渐皱起了眉头,额头上渗出汗。四周变得格外安静,我能感受到空气的纤毫浮动,我从未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和叶玉树的愈加着重的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他灼热的温度,我耳根发红,却分毫不敢错神,生怕让他更疼。小小的蝴蝶翅膀足足花了我小半个时辰,折着羽翼浴血而生,显得分外凄艳。

 

(五)穷途

整整三年,我们就这样走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我们一白一黑、一明一暗,一对天涯索命人,在黄昏来临之际在墓地旁碰头,在深夜里藏在窖里的实验室过夜,在凌晨分道扬镳,靠着变异蝙蝠通风报信。

叶玉树的世界里从来没有阳光,复仇是他唯一的灯塔,余下的只有被憾恨和孤独折磨的漫漫长夜。我无声地对自己承诺:我固然不能替他承受生命的苦痛,但一定要他每次回头的时候都能被看到;我要在他身后,永远陪伴着他,永远守护着他,永远等待着他,成为他崎岖长路上的拐杖和刀刃,又或者是一只小小的手电,将他暗无天日的穷途照成白夜。

我一直替他豢养蝙蝠、打探消息,但杀戮之事都是他亲力亲为。我一向知道,叶玉树固然需要我的帮助,却不想让我的手直接染上鲜血——他甚至自欺欺人地觉得我与他不同,还有置身事外的可能。

后来叶玉树的手段愈发酷烈,而我在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里也造下了杀孽。在西安和济南,几个聪明的学者顺藤摸瓜地找到墓地,我便在暗夜里放出蝙蝠将他们悉数咬伤。

我绝不能让他们发现叶玉树的秘密,我要让叶玉树没有后顾之忧。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用蝙蝠杀人之后,一丝带着罪恶的快感涌上心头。我露出惨淡却嚣张的笑容,终于保护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一刻我感到奇异的快乐,我似乎终于能够有资格分享他的痛苦,我终于有底气说陪伴。

我以为能瞒过叶玉树,却被他一眼看穿,他似乎有些无可奈何的悲伤。我却有些孩子气的得意:你看,连聪明绝顶、机关算尽的叶玉树也奈何不了我。

 

名单上划去了越来越多的姓名,每一个笔画、每一个日期都是一个血腥的故事。复仇计划越接近尾声,叶玉树孤寂独处的时刻便越多,他愈发多愁善感,却将自己的思绪藏得愈加深沉。

他的最后一站是上海,那曾是他求学的地方,他担心有人认出他的底细,所以选这里为终章。我和他都隐隐开始盘算,在杀掉最后一个仇人之后,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对于叶玉树来说,这显然是痛苦的事。他的世界里没有阳光,他一生为复仇而活,似乎那就是他生命的休止符。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不会再像离开天津、北平那样潇洒平安地离开上海。

我的预感没来由的准确,叶玉树的计划发生了从未有过的变故——他爱上了许如侬,他仇人的女儿。

许如侬和以往那些迷恋上叶玉树的女孩一样,她年轻美丽、冰雪聪明、对叶玉树优雅的举止和渊博的学识又敬又爱;她确实又与众不同,她善良却理智,坚强又脆弱,让人忍不住亲近。叶玉树伤痕累累的心终于找到了小憩的绿荫。他牵着许如侬的手走在街上的时候,我看到他在笑——我看到过他彬彬有礼的笑、强作欢颜的笑、冰冷无情的笑、似嘲似讽的笑、痛苦无助的笑、自欺欺人的笑,却从未看到过他这般发自内心的笑,明净到梦幻、轻柔到绝望,我忽然感动得想哭。

这是我和他这个年纪的青年人本该有的笑容——原来我和叶玉树都在阴影里呆得太久了,早就忘记了阳光的温度。

叶玉树一面情不自禁地与许如侬越走越近;一面依旧毫不留情地杀了许名扬、姚华生、牛老八、黎北和姚发,他们和甄贵、金万贯一样,死得分外凄惨。他一面却异想天开地奢望着把许如侬纳入他的未来;一面在刀尖上走完既定的舞步。而最为可悲的是,在他内心深处,他早已认定自己根本没有未来。

在凶手牛老八被蝙蝠咬伤身亡后,我就不断地催促叶玉树离开上海。叶玉树却始终没有动身。

他的心真的乱了。

那一刻我甚至开始希望姚发——他最后一个被蝙蝠咬伤的仇人晚一些死,这样叶玉树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冰雪聪明的许如侬、好管闲事的考古学家白一飞、为人正派的巡捕陈忠道、还有玩世不恭的神枪手骆宾居然一查到底,不但追查到豢养蝙蝠的墓地,更将矛头直指叶玉树本人。我心中从未有过这般害怕,害怕叶玉树真的想走也走不了了。

白一飞歪打正着地烧死了所有变异蝙蝠之后,叶玉树最后一次与我见面。他在墓地边上为他的蝙蝠立起无字的碑。

墓地还是城南的那片墓地,埋葬了冤死的不归人。在我十五岁离开后兜兜转转,居然又重新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当年叶玉树清理过的荒草又长了起来,草间有迷离的萤火虫、有窸窣的蟋蟀,还有诡异脆弱的白色蝴蝶。月光依旧如水一般凄清,我们年少时读过的书还在那间半沉地下的洞穴里,我曾在那里看书,然后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醒来总能看到叶玉树清俊的侧影、专注而寂寞的神情。

叶玉树如当年一般靠在床边,不知是想起了少年时的往事,是许如侬的笑靥,抑或又是童年的惨案。他解开上衣的袖口,温柔地摩挲着脆弱的蝴蝶纹身。我忽然想起十五岁初遇的时候他死死护着左臂,便是护着这只蝴蝶纹身。叶玉树喃喃叹息,“该结束了。”

他给了我最后一箱报酬,里面不是支票,而是黄金,让我只身离开上海。我苦笑,他竟然还以为我能够抽身而退。我早已是他白夜中的影子,他若是不在了,影子岂会独善其身?

他偏偏不明白,或是偏偏装作不明白,只求对我仁至义尽。我便遂了他的心愿,郑重接过了他的箱子和车票,说我打算去太湖逍遥。

太湖又称蠡湖。春秋末年,越国大夫范蠡与勾践在吴国受尽欺辱,回到越国后卧薪尝胆惨淡经营,待到二十年后领兵姑苏,一雪前耻。大仇得报的范蠡急流勇退,携着西施泛舟太湖,成就一段千古佳话。

我奢望着叶玉树有一天也能够放下心结,离开上海,另寻天地。他还年轻,他才华横溢,他本还有着属于他的未来。我会一直陪着他。

叶玉树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他凄凉地笑了。

那一刻我知道,他不可能活着离开上海了。

是夜我做了噩梦。我梦见在暗无天日的地狱,色胆包天、肥胖可憎的金万贯将叶玉树压在地上肆无忌惮地凌辱侵犯;又梦见作威作福的姚氏兄弟动用私刑,用钳子拔他的指甲,用火炭烙他的皮肤。

我吓得从梦中惊醒,才发现叶玉树一夜未睡。

天亮之后,我假装离开,离开了叶玉树,却仍然藏匿在上海。

我和他一样,都走不掉了。无论是人间还是地狱,我和他都是一对天涯亡命人。

 

  • 尾声

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被拼合,无路可退的叶玉树从钟楼上一跃而下、自杀身亡。

叶玉树一辈子没能走出仇恨的阴影,再向前走一步、停一秒,对于他来说都太过痛苦,我忽然有些替他高兴,他终于获得了永久的解脱。

叶玉树的尸体由医院转交给了墓地。他裹着白布,而我是一身黑衣的守墓人。

叶玉树像是安静的睡着了,他从未睡得如此恬静深沉。我紧紧的抱着他,终于失声痛哭。

在他生前,我有多少次奢望这样将他拥入怀中,告诉他并不孤单,告诉他可以放松可以软弱——在他第一次杀人无助哭泣的时候,在他把自己关在太平间的时候,在我替他续上蝴蝶纹身的断翼的时候,在我说去太湖时他凄凉地笑着的时候。

我又有多少次奢望像这样握住他的手,哪怕从未在阳光之下,我会永远都在,带着他走过漫漫白夜。

 

我没有将他埋在上海,我将他的尸首火化,带着他的骨灰启程去云南。

我要去寻找那个边陲的村落,那里有明媚的日光,有白色的蝴蝶翩迁起舞。

那里是他故事的起点,也是我和他最后的归宿。



恨生

主金光瑶(孟瑶)

时间线或有错乱,望勿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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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瑶常常记得三四岁的时候,阿娘的眉心总是勾画着一朵玲珑的牡丹,将阿娘玉一般的面容衬得雍容凄艳。阿娘总是揽着镜子自照,对着眉心的牡丹怔怔发呆,不多时眼中流下两行清泪。

孟瑶这时总是会放下书本,悄悄地揉到阿娘的怀里,静静地让阿娘抱着。他知道阿娘总是在痴痴地等着,等着他的爹爹、她的情郎像那年暮春时节一般鲜衣怒马的出现在一片肆意盛开的牡丹之中。

阿娘这一等就是十四年。

 

孟瑶记得从四五岁开始,便时常在傍晚时分被老鸨叫到后院洗衣,他有时候会在出门时看见或精壮魁梧、或满脸酒气的汉子迈进阿娘的门。

约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孟瑶在后院对着一轮孤月,双手浸在冷水里面反复揉搓着楼里姑娘的衣衫,他听得到洗衣伙计粗俗的荤话、听得到青楼女子尖酸的谩骂和楼上放荡的调笑,竟也渐渐习惯了衣服内侧的发黑的血迹和濡湿的污渍。而每当他洗衣回来的时候,总是看见他的阿娘衣衫凌乱、蜷在床边微微发抖。

生在秦楼楚馆之间,孟瑶纵然年幼,也到底明白了阿娘的境遇。这一天阿娘对着镜子在眉间点上牡丹,孟瑶伸出小手轻轻抱住他的阿娘,脆声道,“阿娘,带阿瑶走吧,我们一起去兰陵找爹爹!”孟诗只是摇头。

孟瑶听了便开始不听老鸨的话、在房间里装病不出门,死活不让那些男人进门。他生得身材弱小、形容乖巧,装病时眼中似乎疼得泛着泪花,咬着牙一声不吭,说不出的可怜。孟诗猜出他的玲珑心思,心中愈如刀绞,一面道,“坏孩子,骗娘为你心疼!”一面又叹,“慧极必伤,生得这般伶俐,将来可如何是好?”后来那些来看孟诗的男人气不过,骂道,“娼妓之子,多管闲事!”一脚将他踹下楼梯。

那是孟瑶第一次被人踹下楼梯,五岁的孩童从最上一级一直滚落在最下一级。他磕破了额头、疼得哭了出来,他倒在地上几乎绝望地呼唤,“爹爹,快来救救阿娘!”

——那时孟瑶和他的阿娘一样,在痴痴等着他未曾晤面的爹爹。他总是相信阿娘的话。阿娘说:他的爹爹是个大人物,总是忙,又有太多的不得已;或是阿瑶只有好好念书,爹爹才会来找阿瑶;再或者说,爹爹已经来过书信,问阿瑶有没有练习法术。可是无论孟瑶如何好好念书、背诵母亲搜罗来的“符文法术”,他的大人物爹爹却总是忙、总是不得已。

哪个孩子不愿意把自己的爹爹想象成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哪个孩子能够相信爹爹不真心怜惜娘亲?

而多年之后,金光瑶回想起来只得一声苦笑。他和阿娘的种种开脱体谅竟抵不上金光善的一句“麻烦”。

 

孟瑶六岁的时候,孟诗悄悄从梳妆台下拿出一个小小的藏着钱的荷包,让孟瑶去学馆。孟瑶终于明白这两年来母亲受的苦楚竟无外乎为了攒钱让自己念书,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摇着阿娘的手臂,装出一副撒娇的样子,“阿娘,孩儿不去学馆!孩儿去外面找个营生,给阿娘赚钱,让阿娘赎身!”孟诗却依然摇头,神色坚决:“阿瑶,小小年纪,有娘在你不用怕。等你读了书,才能去风风光光地找你爹爹!”

最后孟瑶红着眼睛去了学馆。

孟瑶第一天就被同窗的学童打伤了,自然是因为那些学童言辞刻薄地辱骂了他的母亲,孟瑶气不过,用地上的“符文法术”还击,沦为孩子们的笑柄。孟瑶不哭不闹,轻车熟路地给自己处理了伤口,一下课就偷偷跑到附近的茶馆开始记账。那掌柜的见他小小年纪就头脑伶俐、过目不忘、更写得一手好字,很是惊异,听闻他是孟诗的儿子,眼底却带上了狭促的笑意。孟瑶只装作看不见。

孟瑶被打了一次,知道自己技不如人,便立刻学了乖,见人面含三分笑意。他陪着十二分小心,开始留意每一个同窗的爱好作息。他形容乖巧、生性敏感、自幼在青楼长大,在讨人欢心投其所好这一方面可谓是无师自通。无论他的同窗如何辱骂,他总是置若罔闻,反倒依旧排忧解难;那些学子讨了无趣,便也悻悻散了。后来,那些人虽然暗里嚼舌,明里却再不辱骂孟瑶。

孟瑶那时候虽然机敏伶俐,却未曾动过多少坏心思。他白日念书、黄昏记账、晚上或是洗衣服、或者陪伴母亲,劳碌得很。他还会在夜里悄悄地用阿娘的胭脂在眉心点上红点,盼着还想着有一天他能够带着阿娘、堂堂正正地走到爹爹面前,让他刮目相看。

但是另一方面,孟瑶的心思也早已不囿于云梦一隅之地,他从书本中读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他过目成诵、尤其爱读史书兵法、也隐约听到了温、蓝、金、江、聂几大修仙世家,他的才华能力、壮志雄心隐没胸间,他的心机手腕也初现端倪,更重要的是他开始相信事在人为。夫子看着他洋洋洒洒的策论,神色复杂,最后颇为认真地说,“小娃娃,你应当知道你的身份,不要像你娘那样痴心妄想了,安安生生地过一辈子又什么不好?”孟瑶含笑受教,心中却说,我若不出人头,怎能给阿娘赎身见到爹爹?爹爹又怎么会认我这个儿子?

 

孟瑶一直这样早出晚归过了三年,终于撑不住这般辛苦,生了一场大病。孟诗瞧出了端倪,厉声让他辞去账房的营生。孟瑶不肯,他害怕母亲担心表面上应了下来,却咬着牙想,看病已经花去三个铜板,定要先在茶馆干到腊月。腊月里茶馆给了铜板,他便趁着新年歇一歇,找一找更来钱的营生。他不知道阿娘要多少钱才能赎身,但也定要弥补得上读书的亏空,这样他的阿娘就无需受嫖客的欺凌。

腊月终于来了,天上飘着雪花,那年云梦的天气分外的冷,把孟瑶的笔砚墨水都凝了冰。孟瑶却止不住的开心——腊月若是再不来,他便要撑不住了。

孟瑶踮着脚从掌柜那里取走二两银子,几乎是跑着回去的。遥遥只见翠楼只有一桥之隔,却听等身后一片吵嚷。一个醉酒的惫懒大汉跌跌撞撞走来,孟瑶心道不妙,转身便往边上躲。那大汉却已经瞧见他怀中的银两,一把擒住他的衣襟,夺过他的银子哈哈笑道,“银子赊给老子呗,老子去照顾一下你娘的生意!”

几个围观的汉子哄笑起来,道,“田老三,你真真醉得不清!赌钱输了,抢了银子去快活?”另一人道,“田老三你个滑头,抢娃娃的银子去泡娃娃的娘!嘿嘿,替娃娃送银子去的?”

孟瑶数月辛劳,本就是为了拿这冬季的例钱让阿娘少受苦楚,此刻被抢了银子还说要欺辱阿娘,平日再和顺的笑容也装不住了,冲上前去死死抱住那汉子的腰,嚷道,“还我银子,还我银子!”

孟瑶本就体弱、数月未曾好好歇息,那汉子身强体壮,借着酒劲狠狠一推就把孟瑶摔在地上。孟瑶只觉得眼前发黑,兀自踉跄爬起身来,二话不说照着那汉子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那汉子吃痛大叫一声,猛得一抬胳膊照着孟瑶脑袋打去。孟瑶犹不松口,竟生生将那汉子手臂咬破了,口中淌着鲜红的血。

那汉子揣起银子,破口大骂,“娼妓之子,好生狠毒!”

孟瑶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孟瑶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勾栏之中。他睁开双眼、只觉头痛欲裂,又想起了什么,快走上台阶,他阿娘正在房间里痛呼。又听得那惫懒汉子夹杂着醉意的声音,“要不是因为这点银子只够找你,老子才不稀罕!还被你那属狗的畜生咬了一口!”

孟瑶双目赤红,却明白眼下自己冲进去不但于事无补,更是让一向隐忍的阿娘当众受辱,一个人蹲在门口呜呜咽咽哭了起来。一个公子模样的人见他可怜,似是安慰道,“区区几两银子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孟瑶抬眼看着紧锁的房门,眼中恨意一闪而过。

十日之后,那个汉子又喝醉了酒,他踉跄走在河边,一步踏空闷声倒入河水,片刻之间连水花都再看不见。众人急急忙忙救起来,虽然保住了性命,却痴痴傻傻了数个月之久。

那是孟瑶第一次害人。没有人怀疑到这个未满十岁的孩童。

 

十三岁时,孟瑶总算能够自己挣钱,养活阿娘了。

那时的孟瑶已经明白了很多事情。他低眉含笑的面容几乎没有变,却在阿娘、同窗、先生都看不到的地方长大了。他的笑容越来越温文,言辞越来越得体,越来越像一个翩翩公子。也再没有人敢欺凌孟诗——说来也怪,这几年调戏辱骂孟诗的人总是莫名其妙的遭灾,虽然大多不至死,但也都是鼻青眼肿、身残腿瘸。众人都道是晦气,又道是孟瑶的爹已经死了,化成魂魄来寻仇。孟瑶听了笑容不坠。

这日孟瑶正在替阿娘梳妆,怜惜着阿娘青丝间的一缕白发。

孟诗眉心点着牡丹,轻轻地唱着,“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孟瑶懂得词意,怅然道,“阿娘早就知道爹爹不会来寻阿瑶了?”

她点点头,喃喃地叹息,“是阿娘等不到了。荷叶原来在初生之时就注定了荣枯。终究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可是一厢情愿又能如何?孟诗把她的青春、她的余生、她的一切,都给了那个谷雨时节牡丹花开的夜晚,她真的只剩下阿瑶了。孟瑶心中一片柔软:莫不是阿娘心里早就明白了,那般说辞只是骗自己,不让自己伤心罢了。而现在阿娘病了,还是念着爹爹的好。这么温柔善良、美丽贤淑的阿娘,爹爹竟然忍心不要,这是多狠的心肠!

孟瑶道,“阿娘,孩儿带你走吧。”

可是孟诗道,“再等等。若是金郎回来了,我却不在这里,金郎找不到路的。”

孟瑶摇头道,“十三年了,爹爹不会来的!阿瑶陪着你!”

孟诗又道,“若是金郎不在了,他的魂魄回来了,我却不在这里,金郎找不到路的。”

孟瑶心下酸楚。他混迹茶馆多年,这几日偷偷救了姑苏蓝家的大公子,父亲金光善的品行已经听了个七七八八,流言纵然未必全然属实,然其人未死却不难确定。何况那蓝大公子为人颇为可信,多是他爹爹已经忘了孟氏母子另往他处逍遥快活了。

孟瑶纵然心中早有猜测,但前日听得蓝大公子证实实情也颇为郁郁。孟瑶不敢将实话告诉一直痴守的阿娘,只是想着阿娘这般想着也好,总比听闻爹爹负心要好!

 

十四年了,孟瑶已经在勾栏之间长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少年,白净的脸上总是挂着温和乖巧的笑意,却再也不是那个柔和明丽的阿瑶了;孟诗她仍然纤柔温文、却终于不再年轻,也已经很久不曾接客,她也不再是那个名满云梦的名妓孟诗。

又是谷雨时节,缠绵病榻的孟诗说她梦见了牡丹花开、金星雪浪,那个俊朗青年打马而来,说要接她回去。她郑重地把一颗金色扣子交到孟瑶手心,让他到兰陵金麟台寻他爹爹。

“阿瑶,我给你爹爹去过书信,他知道你的生日,你在那天去,他一定记得你。他若是真的不在了,你也定要问得你的爹爹尸首在哪里,替阿娘祭拜,把这颗扣子埋在他身边。”

孟瑶无声地流下眼泪,他柔声说,“一定,孩儿一定会认祖归宗。孩儿会好好的,不会让阿娘担心。阿娘再不用为孩儿担心。”

孟诗留恋地看了一眼孟瑶的眉眼,轻声叹道,“真像。”

孟诗终于含泪闭上了眼睛。

天地之大,孟瑶已经是孤身一人了。

 

大约两三年后,温若寒赐给孟瑶一柄软剑,柔若无骨、可用于贴身防卫。孟瑶看着那柄剑缠在腰间,轻轻地环着自己,好像茫茫人世间有人温柔地揽着他——痴痴缠缠的恩情、不死不休的憾恨。他无端地想起阿娘的歌谣,“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以恨生为名,倒真是恰如其分。

 

又二十年后,穷途末路的金光瑶倒在观音庙的血泊之中。他微微扬起面庞,看见观音像慈悲地立着,仿佛他慈爱的母亲凝视着他。

——阿娘,孩儿觉得痛,觉得累。

——阿娘,孩儿不肖,这辈子做尽了坏事。

——阿娘,孩儿还弄丢了阿娘的尸骨。

——阿娘,您这般好,定是去了天堂,可孩儿是要去阿鼻地狱的。

——阿娘,孩儿闭上眼睛之后,就再也看不到阿娘了。

——阿娘,孩儿到底还是辜负了阿娘。阿娘会原谅孩儿吗?

 

   一片血污之中,唯有梵旗飞扬、香烟氤氲。

也罢,每一处因果都衔着春恨而生,凝着秋恨而成。阿娘的一生、他金光瑶的一生,终究是逃不过这春秋憾恨。




大盛魁 之 归化双美

来自《大盛魁》的脑洞,勿认真,求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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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场人物

大盛魁:大先生史大学(吴连生饰)、大掌柜王相卿(于震饰)、二掌柜张杰(乔振宇饰)、伙计秦钺、史国光(史大学之子)

盛德裕:少东家孙文举(刘奕君饰)蔡掌柜(侯桐江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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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归化城再往北走,就是一片大漠风沙,四望荒凉人迹罕至。行商的人风尘仆仆,多是晋中的汉子;往来的马匹扬起土尘,驮着的无非蒙古的安答。山西人多是挑担牵驼、贩夫走卒之辈,一张正方脸面,棱角分明,鼻短而大,形容带着狡黠的质朴,一看就是老乡;蒙古人身型彪悍,面阔颧高,脸上透着紫红,皮鞭一挥就带着浪迹草原的粗犷豪放。

但是在这归化城,却有两个样貌鹤立鸡群的人物。别说是在漠北草原,就是放到在京城乃至江南,也都算得上一等一的俊俏人物。这两个人物,一个是盛德裕的少东家孙文举,一个是大盛魁的二掌柜张杰。孙、张二人祖籍亦在山西,但是偏偏生得一副高挑清俊、比寻常女子还精致的样貌。一时间归化城中人人将二人并举,谓之归化双美、一时瑜亮。

 

大盛魁归化分号后院——

大先生史大学、大掌柜王相卿笑眯眯地瞅着二掌柜张杰。王相卿笑容可掬地先开了口,“三弟啊,我大盛魁和他孙家在生意场上并驾齐驱,论人物样貌也未见甘为人后。你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张杰眉毛一挑,“二哥你也跟着那帮闲散人嚼舌头?哪有用‘美’来形容汉子的?传出去不怕被笑话?”

史大学揶揄道,“三弟,我们没敢说你美,但你生得俊,我们不说也拦不住别人不说,是不是?你放一百个心,大哥二哥便是心里这般想着,也不敢说出口来。”王相卿添油加醋,“三弟,我可听说古代有个潘安,驾着马车走在路上有多少妇人投来瓜果梨桃。大哥,你看这可是个赚银子的法子,搞不好还能压他孙文举一头。”

一提起银子,史大学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张杰已经腾得站起身来,啪啦一声把手上的茶杯摔在了地上。精致的景德镇青花瓷顷刻间珠玉迸溅,里面的茶水洒了一地。

史大学吓得立刻从炕上弹了起来,一把揽住张杰,一副被偷了银子的痛心样儿,“哎呦呦,我的小三爷啊,好好儿的白花花的瓷器,咋能说砸就砸了?这可是景德镇青花儿,要整整二两银子的呀!还有这三玉砖茶,都是尖儿货啊!二弟,你倒是劝劝啊。”王相卿拿出一派大掌柜的气派,高声道,“我们说两句怎么了,说两句怎么了?要是号上的弟兄知道你堂堂二掌柜为这事儿就摔茶碗,传出去回头人家孙家天天在外面喊你生得俊,我大盛魁的家当还不都得让你小三爷给折腾塌了?”

张杰挣开史大学,起身便走,走的时候不忘一叠声地叫,“今年让三掌柜去江南买绸布,我要去乌里雅苏台晒晒这日头!二哥我就用你的马,你先每天多喂它二斤草料!”

院子里的伙计秦钺摇头叹气,“大掌柜大先生又合伙儿欺负二掌柜了。”史国光道,“没想到三叔三条舌头能言善辩,居然也会被爹和二叔挤兑到这种地步?”秦钺叹气道,“依我看二掌柜长成那般样子,别说三条舌头,就是百口也是莫辩呐。”

 

孙家内宅——

“啪——”一个景德镇青花瓷茶盅碎了一地。

“少东家的,您消消气。说您长得俊美,到底不是在骂您呐。”蔡大先生虽然没有史大先生那么心疼,但说到底心里也还是有点儿疼。

孙文举怒道,“说说张杰那来路不正的小子就算了,我孙家堂堂八大皇商之首、我孙文举有家室有妹妹,岂容他们这般胡搅蛮缠说得像个风尘姑娘似的!何况我是孙家的大掌柜,他张杰不过是个二掌柜,这丢人就算了,说到底盛德裕还被他王二疤子的大盛魁压了一头!”

蔡大先生小心翼翼地道,“大少爷,可您和张二掌柜这样貌也确实在归化城里太过出挑。那张二掌柜也因为这名声生气,你再和他一样生气,不就坐实是和他那个盗马贼一般见识了吗?”

孙文举余怒未消。蔡大先生忙道,“那大少爷,说个稀罕事儿乐呵乐呵。大盛魁那边张二掌柜可天天因为这事儿被王大掌柜史大先生揶揄,昨个还说要主动请缨到乌里雅苏台押货物,说什么后草地日光毒,要争取来年开春晒成蒙古安答的肤色,还把江南的货物都推给三掌柜钱宽子了。王二疤子这正头疼着呢。”

孙文举冷笑道,“他张杰自小在草原上混大的,也只有包公的面皮比他黑亮。这是故意给那王二疤子找不痛快。”又想了想道,“不过这法子或许有效,明日起只要是去蒙古草原上,我孙文举不坐轿子了,我也要骑马见见日头。看谁还敢嘲笑我?”

蔡大先生皱眉道,“我说大少爷,我们买卖人讲究的是想新点子、开拓新活计,人家张杰这小子想出这点子,您就跟这点子,那咱们盛德裕的脸面往哪里放啊?”孙文举难得扑哧一笑,“大先生,我这也是说气话的,你怎地就当真了?我倒是想着,你在玉泉井边上叫几个孩童唱首童谣。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蔡大先生哭笑不得,心道:幼稚鬼!运筹帷幄的孙大少爷、有勇有谋的张二掌柜,怎地沾上这俊俏漂亮的名声都成了幼稚鬼!

 

次日王相卿悠哉悠哉地路过玉泉井旁边,便听见几个系着总角的孩童拍着手唱,“归化城,归化城,山西汉子蒙古兵。若说谁是好人物?孙大掌柜眉目英,立地男儿铁骨铮。还有张爷俊后生,羞杀村头莫愁名。”

王相卿听得惊掉了下巴,这要是让他的小三爷听见号子里面还不要翻了天?王相卿拉来那几个唱歌的孩子,哄道,“小娃娃,你们全都唱错啦!谁教你们这词儿的?”一个孩子道,“我也不甚清楚。”另一个孩子道,“不认识。但好像是盛德裕的伙计。”王相卿内心把孙文举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遍:长得俊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干嘛和我三弟一样死傲娇不认账?我巴不得自己长得俊一点,你们倒好,一个个嫌弃得跟个什么似的!

不过王相卿是有大格局的人,脸皮自然不是一般的厚实,纵然内心已经千回百转指桑骂槐,脸上仍然笑得和蔼可亲,“你们这样唱,若是让人告诉了大盛魁的张二掌柜,少不得要挨上皮鞭。听哥的啊,这个歌而应该这么念——归化城,归化城,山西汉子蒙古兵。若说谁是好人物?张家三爷眉目英,立地男儿铁骨铮。孙家公子俊后生,羞杀村头莫愁名!”

王相卿给那几个孩子买了烧麦,喜滋滋地看着他们一蹦一跳地跑远了。小三爷啊,二哥我可是在给你赔罪了!

 

大盛魁归化分号后院——

张杰回来时果然眉飞色舞,一进院子门就兴奋地嚷嚷,“大哥二哥,你知道玉泉井那边的孩子都唱什么吗?‘张家三爷眉目英,立地男儿铁骨铮。孙家公子俊后生,羞杀村头莫愁名!’”王相卿道,“对对对,我三弟铁骨铮铮一条汉子,哪能和孙文举那个大少爷一个样儿?我的小三爷,您可满意了吧?”

张杰笑道,“三弟对二哥还能有不满意的时候?”又贼兮兮地道,“二哥,这童谣该不会是你传出来的吧?”

王相卿道,“我的小三爷,您这可就冤枉哥哥了。哥哥不过改了孙家童谣里面几个字儿。嘿嘿。”张杰立刻明白过来,一拍王相卿的肩膀大笑道“二哥,你这也太贼了。放心,今年进购杭州的绸缎三弟我去定啦!”

王相卿从口袋里面拿出一把蒙古刀,道,“三弟啊,哥哥看你一个人去放心不下,还特地买了一把蒙古刀送你。你看你往这里这么一别,多精神,多英气,谁还敢说你俊说你美?”

张杰更是高兴,“我就知道二哥最好了。这么破费大哥知道吗?”

王相卿故意压低声音,“你小声点儿,悄悄地走,别让大哥知道!快走快走!”

张杰又道,“大哥,过两日便让那童谣歇了吧。料想那孙文举也不乐意别人说他美的。”

王相卿内心分明在想,说你们美怎么就气成这样?真是不知道惜福!脸上却仍然笑嘻嘻,“三弟说什么都好。”

张杰显然也看出他的心思,白了他一眼道,“这事儿你和大哥觉得挺嘚瑟,三弟我和那孙家大少爷都不是绣花枕头,听着真觉着憋了一口气不痛快。凭着真本事吃饭的男子汉,不夸他本事反夸他长得俊,那简直就是在骂他!咱们买卖人和孙家生意场上见真章,这事儿得饶人处且饶人。嘿嘿,谢谢大哥的蒙古刀。走啦!”

 

王相卿看着张杰离去的背影,回头道,“大哥,我说什么来着?三弟肯定看得出来蒙古刀是你买的。”

史大学从墙角走出来的时候期期艾艾,“你这个不省事儿的王二疤子,自己先去招惹人家伤人家自尊,后来还得我掏银子哄您的小三爷开心。”又道,“他到底怎么看出来是我给买的?”

王相卿道,“咱们小三爷以前可是干马贼的,草原上危机四伏,风吹草动都听得清清楚楚,早就练出来啦。您一个大活人躲在后面他能不知道?”

史大学叹了一口气,“也罢,三弟也是个命苦的,哄他开心总是好的。”王相卿道,“是啊,何况咱小三爷本来就出落得俊,咱们做哥哥的自然应当给他拾掇得整整齐齐的。咱大盛魁的门面,可不能让孙文举夺了风头。”

史大学急急忙忙捂住王相卿的嘴,“二弟您可小声点儿吧,再让咱们这小三爷听见了,大哥我又要破费!还有,我说我们现在要不要派人去探探孙家大少爷那边儿——”

 

孙家内宅里,又一个景德镇青花瓷茶盅碎了一地。“王二疤子,又搞这阴的。咱们凭着真本事斗,来日方长!”



熬鹰

主:王相卿(于震 饰)、张杰(乔振宇 饰)

主要情节来源:电视剧《大盛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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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相卿一生阅人无数,要说最让他想不透的人,不是计谋百出的孙文举、不是女儿心思的孙香玉、甚至不是圣意难测的皇上,而是他的三弟张杰。张杰这个人,说简单也简单地很,坑蒙拐骗讲义气,似乎从来没有什么大格局,对他王相卿就更是言听计从,偶尔赌气胡闹更是像小孩子一般,用心哄一哄就会主动服软道歉;在旁人看来张杰被他拿捏得死死的,连张杰本人也说“我不过就是给你跑腿儿的”。

但是王相卿却知道,那只是张杰甘心听他差遣、不愿置喙而已。在很多事情上张杰心里明白得让人害怕:张杰和史大学、钱宽子不同,他太知道每一件事情的分寸,他给他闹事从来都能点到为止见好就收、他后退一步从来只是顺水推船,王相卿看着张杰的清澈到“单纯”的眼睛,总觉得自己的心思被他窥视得一览无余。

张杰不知道只是因为他真的不想知道,张杰让你知道总是因为他想要让你知道。当张杰沉默不语的时候,王相卿或是很能够明确地知晓他的弦外之音,甚至知道他弦外之音的语气和措辞——那是张杰已经给出了足够的暗示;或是像遥望着邈远天空中的孤鹰,总是带着不解的怅然,以至于到王相卿两鬓斑白的那天,他仍然觉得张杰是一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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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岁的王相卿自然明白自己在张杰心中多么重要,重要到张杰可以为了自己放弃生命。王相卿一面患得患失地庆幸、庆幸八面玲珑三条舌头全归化有口皆碑的张三爷甘愿为自己鞍前马后,一面又为张杰感到遗憾、原来一次豁出性命就可以让他离开他自己的那片天空、让他从草原上骇人的鹰隼变成踏实肯干的买卖人。对此,张杰到似乎比他看得更开。这不,还未到而立之年的小三爷一边吃着麻子一边说,“朝廷不打仗,又渐渐放开了边境,走私贸易将来肯定不好干,爷我自然不能一条路走到黑。何况比起之前在草原上单打独斗,这营生可舒坦多了。”可是王相卿依然觉得张杰走了正途固然好得不能再好,对他好、对张杰好、对大盛魁也好,张杰却再也不再是那个让他艳羡的张杰,这让王相卿难免想起来以前孙家圈养起来的猎鹰。

王相卿始终记得张杰是怎样耀武扬威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的。在他混迹民工行伍、在沙漠灰头土脸地得过且过的时候,张杰好像一缕绚烂的阳光晃花了他的眼睛。张杰身材高挑、形容俊俏、出手豪爽、言辞动听、草原上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没有他搞不定的活计。那时他、钱宽子、史大学都像看神仙的一样仰望着张杰,心道同是山西人为甚他就生得这般人物。

张杰给他带来最鲜活的感动的同时也插了他最无情的一刀,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草原生存的残酷。而无意中几乎将他至于死地的张杰依旧牵着白驼,在夕阳下踽踽独行。

一抹孤烟,万顷黄沙,对于二十岁出头的张杰来说,人生不过如此。他在短短的二十余年里,见过了太多龌龊人心、也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他算计着别人、也提心吊胆地防着被人算计,塞外的风沙容不得他悲春伤秋,他的一腔热血早就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了。他装作不知道黑爷的盘算、装作不知道孙凯的懦弱、甚至装作对王相卿的好意无动于衷。在王相卿还在为离别家乡而感伤的时候,张杰已经记不清故乡的模样;在王相卿为自己的姐姐姐夫嚎啕大哭的时候,张杰麻木的心里忽然有一丝辛酸羡慕,原来他还能这样为远方的人流出眼泪。

——流浪的人有冰一般的心,这有什么不可以?张杰总是这样自顾自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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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想你那次一卷三,还说什么你真不必对我这么好,要不是二哥我第一次做买卖兴奋得顾不上,你小子早穿帮了。”三十多岁意气风发的王相卿嘲笑道。张杰冷哼一声埋怨道,“也是兄弟我命苦,若是没有官兵截了羊,这辈子哪里会摊上你这么一个不省事的哥哥?”王相卿没有戳穿他,说得好像一副没皮没脸无情无义的样子,要不是为了孙凯那帮弟兄,以他张三爷偷盗瓷器那般谋定而后动的心思,何至于盗马失手?

王相卿眼神渐渐认真了起来,“我说三弟,我当初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那简直根瞧见神仙了似的,感觉你自由自在、无所不能。现在老是觉着你跟着我们弟兄,就好像把天上的鹰拴在了身边儿似的。”王相卿没有把话说全:他心里一直担心张杰会骗他、会离开,就像孙家的仆人一直担心野性难服的猎鹰会飞走。

张杰道,“二哥哪里话,我一个人也就是做个偷鸡摸狗欺行霸市的小买卖,可不敢觊觎后草地那一百万两银子。待到老了伤了没有了银子,迟早被道上的兄弟欺凌,能留着一条命就不错了。你瞧见神仙了,是咒我见阎王了不成?”王相卿道,“你这条舌头,从来都说不过你。”张杰磕起麻子来,又道,“我说二哥,你真的是看过鹰怎么变成猎鹰的吗?”王相卿摇摇头。

张杰道,“苍鹰变成猎鹰是要熬的。熬鹰就是不让鹰睡觉,让苍鹰感到死亡的威胁,然后彻底击垮鹰的意志。首先熬鹰要在鹰周边布置上铁网、在铁网外边布置上清水和羊肉,任它的徒劳扑击、头破血流,却挣脱不了牢笼、只能眼巴巴看着猎人在外面大快朵颐,如此二日。待到第三日,那鹰也倦了,猎人便用木棍一点点的撩动它的脑袋,不给一点合眼的机会,自然,这一天里猎人也不得休息。待到第四日,猎人模拟野兽嘶吼的声音,彻底击溃鹰的意志,待到鹰在铁笼中瑟瑟发抖,猎人再过去安抚它的后颈。若是鹰不再反抗,那就练成了。”

张杰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声音却冷冷的几乎不带有一丝情感,王相卿好像想起了那日张杰打开兽夹救狼时候的样子。

张杰最后缓缓道,“二哥,对于旁人而言,总是觉得鹰失去了自由的天空,就失了高贵。但对于鹰来说,横竖都不过是际遇,没有高下之分,只有左右之别罢了。你不用担心熬过的鹰会逃走,你也不用担心没熬过的鹰会放弃自由。想活命,就认命。一边想要苍鹰的天空、一边又想要猎鹰的忠诚。二哥,不是我说,那叫贪!”

王相卿本想问,那三弟,你是熬过的鹰,还是没熬过的鹰呢。但看着张杰一边吃着麻子一边把玩着他珍视的蒙古刀,就什么都不想问了。

张杰的天空是这壮阔荒凉的草原。他和王相卿史大学不同,王、史虽然曾濒临窘境,但归根结底是来想来草原上发财的、想来出人头地的,而不论张杰如何把发财放在嘴边,活命才是他最根本的想法。王相卿和史大学的家先在山西、后在大盛魁,而张杰的心里只有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的人、永远没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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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相卿四十出头的时候,大盛魁的草原生意赔塌了。毛蛋死了,王相卿视如亲弟的毛蛋被高空坠落的瓷器砸死了。

王相卿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下来,他跌跌撞撞地抱着毛蛋的尸体向着归化一步一步地走着,张杰紧紧跟在他的身边,再后面是史大学。日落的荒原间留下三个蹒跚的剪影。

那天入夜,张杰硬着心肠将毛蛋的尸首推下了沙丘,天亮之后这个小小的孩童再无踪迹。王相卿觉得张杰是疯了,他一把将张杰掼倒在地。张杰一骨碌爬起来,直接将王相卿踹翻。“你这样毛蛋就能活过来了吗?二哥,现在重要的我们都要好好活着!”张杰眼神热切、口气却有几分冰冷。王相卿眼中的张杰和那日荒原上救狼的青年渐渐重合了起来。

不得不说张杰是面对生离死别最冷静的一个。他认路,一路走走停停,生火烧水、刨草觅食、前后照料,三兄弟最后竟然捱到了一个破庙歇息了下来。别说一心求死的王相卿,就连史大学都惊叹,原来自己竟然在这腊月的草地中活了下来。

在破庙之中,张杰又叫道,“二哥,你可不能去死啊。吃水、吃水!”王相卿一动不想动,他身上背负了两条人命,只觉得唯有一死才能了却恩怨。张杰却死死拦着他,每日喂饭喂水,生怕一不留神就在这鬼门关前走散了。张杰赌气似的道,“二哥,你不吃水,三弟也不吃水。咱俩看谁熬得过谁!”张杰最是了解他,王相卿纵然一个人想死,也绝对不会再拉上一个垫背的,何况是他最亲近的三弟。王相卿无法,只得勉强喝了几口水,又被张杰喂下了几口小米。王相卿倒头就要睡,却又被张杰裹上了自己的一层衣服。张杰道,“睡吧,等大哥讨了吃的再来叫你起来。”

王相卿一连几天倒在破庙里,张杰除了每日出去一个时辰找吃的就是看着他、和他干耗着,让王相卿求死不得。王相卿终于忍不住道,“三弟,你这是在熬鹰是吗死耗着。”张杰忍不住笑了一下,“二哥,这还没忘啊。放心,等二哥你度过此劫,就会发现猎鹰和苍鹰没什么不同。”王相卿道,“你二哥过不了此劫了。”张杰道,“度不过也要度!你以为草原上什么最容易?死最容易!死的都是白骨,活着的才是鹰!”

王相卿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三弟,我想想你、想想大哥、想想自己。我们都是这般命苦的人,到底为甚还要在这草原上拼死拼活、战战兢兢地活着?为甚就不能安安稳稳地在山西上种地,像大哥说的那样,老婆孩子热炕头,没准还能娶上孙家大小姐!”张杰冷笑道,“你以为你想安安稳稳种地,就能安安稳稳种地没有旱涝饥馑吗?你想草原上用牛羊抵债,就能不赶上白灾了吗?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白活了三四十岁,瞧瞧你现在丧气的样子,孙家大小姐还能看上你?”王相卿闷声道,“三弟,你就这般看不起我?”张杰道,“二哥,你的眼界头脑人品,我行走草原这么多年都没见到过几个。但你眼下这求死觅活的德行,兄弟我还真是瞧不上。”

张杰的面容在黯淡的庙宇中显出几分憔悴。他虽然常年风餐露宿,却生得颇为俊俏,此刻将厚重的棉衣裹在了王相卿身上,身形竟然显出几分单薄。王相卿在氤氲的光影中看着张杰熟练地烧水,忽然问道,“三弟,你不是第一次这般光景了吧?”张杰微微一怔,又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比这凄惨的有的是。这不也都活过来了吗?”

王相卿道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张杰云淡风轻的样子背后是怎样的孤寂和苦楚,他几乎不能想象毛蛋一样一个半大的孩子是怎样一个人在草原上活过了青葱岁月。他今日四十余岁遭逢的光景或许正是张杰十一二岁时的经历。念及此处,王相卿心头一酸,他总是得意地向人炫耀说张杰是他的千里马,三条舌头的本事全归化数一数二,时至今日才知道张杰的口才真正来源于他彻骨的孤独,他太苦了,也太敏锐、敏感了,也太明白这荒原上的人需要什么、想听什么了。王相卿本想说一两句安慰张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在沉重的过往面前,言语变得苍白无力。

张杰道,“二哥,过去的事情我已经不想再提。现在只要我们兄弟都活下去,力往一处使,天下没有我们干不成的事儿。”王相卿道,“三弟,二哥今天不死。衣服给你,你裹着先好好睡一觉。”张杰将信将疑。王相卿道,“没日哄你,我是看你太累了。我保证,即便要死,也要让弟兄们睡个安稳觉再死。我这头鹰今晚被你熬过了,你说过的不用担心熬过的鹰会逃走。”张杰裹上衣服躺在王相卿旁边,埋怨道,“二哥,听你这意思今晚熬过了,我明天还得从头开始熬。”王相卿不禁笑了。

张杰很快就睡着了,多年来草原生活的磨砺,让他能够很快地入睡、很快地清醒。只是加入大盛魁以来,张杰的梦里不再有童年的惨案和勾心斗角的算计,而是一望无际的苍茫草原上牧民唱着古老悠扬的歌。王相卿静静地看着张杰的睡颜,似乎听到了邈远的歌声,那是草原上的献给苍生天的歌谣,张杰曾经吹着短笛幽幽地吹着,王相卿心里忽然变得如水一般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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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财神庙外风雪交加,一个骑着骆驼的老人留下两担银两之后悄然离开。大盛魁三位创始人绝处逢生。王相卿痛定思痛、立下永远不设置财东的号规。

重回归化城的王相卿如脱胎换骨了一般,脸上带着平心静气却运筹帷幄的笑容。张杰依旧走南闯北,风餐露宿。张杰从来不说苦、不说累,别人提起还一眼瞪回去。王相卿心中的张杰永远是那个策马扬鞭三条舌头无所不能的张三爷,甚至因为体会到张杰的心境,他对张杰的能力的信任依赖更胜从前。直到那日张杰十日之内跑遍了归化周边大大小小的驼队,盘下了价钱,彻彻底底摆了孙家一道。王相卿在玉泉井边翘首以盼,却等来了张杰翻身下马、未说完一句话便晕倒在地。王相卿才惊觉张杰终究不复是初见之时。

张杰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褪下了棉衣皮帽,竟然显出几分草原汉子少有的清俊。王相卿也已经年过半百,言谈之间流露出一派掌柜的威严。念及少年时的往事王相卿总是不胜感慨,不过王相卿也不再是当年动辄大喜大悲的王二疤子了,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将要做什么。

一向孤身一人的张杰也有了儿子,张杰心疼儿子,让他在厨房当了差,纵然也会怒其不争,到底无非是想图个安稳日子。王相卿暗地里面想让自己的儿子王德厚当上掌门,却引发号里面的轩然大波。最后,张杰终于道,“把大盛魁传给一个外姓人吧。”

王相卿最后一次同张杰心平气和地交心谈话是关于未来的掌门人选秦钺。那时史大学已经离世了,结义的三兄弟只剩下王相卿和张杰相依为命。张杰点到为止,王相卿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让我不招秦钺当女婿?”张杰缓缓地点点头。那一刻,张、王两人,张、王两家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了。 

王相卿忽然道,“三弟,二哥现在才发觉儿子孙子就和这大盛魁一样,既是我们自己的,又不是我们自己的。到头来还只剩下咱俩在这里唏嘘。”张杰没有说话,似乎是颇有感慨,又似乎是无动于衷。

王相卿道,“老三,你之前说过熬鹰的故事。我之前以为你是说我是猎人我熬过了你,后来在财神庙里面我以为是你熬过了我。现在我才发现,咱俩是谁也没有熬谁,不过都是苍生天在熬咱们罢了。我之前觉得你日子过得逍遥,羡慕得不得了;后来又觉得你过得太苦,觉得自己怎么也不可能撑过你那样的困境。再后来却发现这熬着熬着,也不怕他什么混账事儿了。哎,只是你怎地也老啦?”

张杰许久才发话,“二哥,你老得,我自然也老得。猎人老得,猎鹰自然也老得。只有苍生天不会老的。猎人也罢,猎鹰也罢,你也罢,我也罢,都无非是草原上的过客。”

张杰缓缓地掏出短笛,轻轻地吹奏起草原的歌谣。漠北遥远的天幕上,一只孤鹰悄然划过。


卧底(全)

主人公:药不然、余罪

(一篇弹幕上把张一山老师和夏雨老师认混而来的脑洞)

(接剧版古董局中局结尾,略涉及书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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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余罪,大大小小功勋无数,靠的就是比罪犯还罪犯的工作思路。他从羊城开始就有过太多卧底经验,总能像一把刀子一样直接插入敌人内部,堪称许队的秘密武器。但是他的卧底生涯中有一次失败让他毕生难忘。这想来实在是因为那个罪犯简直没有罪犯该有的思路。对此,余罪甘拜下风。

 

(一)

子夜时分,余罪被投入监仓。

余罪内心已经把许平秋问候了千百万遍。故伎重施!之前便是让他这样打到傅国生的团伙中,这次多半又是动了这样的心思。

这次余罪是“惯犯”,在皇城根儿又抢了钱包,二话不说又被投进了局子,光着膀子被踹进了二十来平米的监仓。

余罪也不是第一次进来了,他就先窝在角落里靠着,心道明天一早儿又是一场恶战,若是落了下风,以后的日子铁定就暗无天日了。这样想着,借着头顶一盏白惨惨的小灯泡打量起牢房中这十来个人来。按照以往的经验,牢房里面地位高的人都是能睡上大通铺的,大通铺上大概十个人,鼾声如雷,最显眼儿的是正睡在最靠里面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那大汉身形魁梧得好像一座小山,一看便是练家子。在他旁边第二位上,卧着一个精瘦汉子,一只鹰钩鼻格外突出;余罪想起之前傅国生便是睡在第一位的,是牢头,他自己也是碰巧反将他一军,才有了后来的牢二风光。擒贼擒王,这是斗争中永远不变的法则。

虽然入狱是为了卧底,但是余罪的法则一定是人要先活着,最好还要风风光光地活着,人生可不是为了受着鸟气来的。只有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才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牢狱里有一席之地。

 

第二天天蒙蒙亮,那个鹰钩鼻汉子就迷迷糊糊地起来了,他放过水,歪歪斜斜走到余罪旁边,上来就揣了两脚,“来新人啦?”那魁梧汉子大汉子打着哈欠,也起身过来,打量了一眼余罪,“小子,啥事儿进来的?”

余罪飞快地说,抢钱包儿被逮了个现行儿。

监仓里的人该躺着的躺着,该鼓秋的鼓秋,只有几个人不以为意地嗤笑了几声;过了片刻,有几个人推推搡搡地坐了起来,一副准备看戏的样子。余罪自然知道,以牢头为首的领导班子一定要给新人下马威,否则这个监狱里就没有监狱的王法了。

他暗自咬了一口嘴唇,眼神中渐渐继续起狠意。

那魁梧汉子却并没有开口,反到向床头望去。余罪一看,这才发现床头第一席上半卧着一个青年。

那青年身形颀长,形容异常俊秀,相比而言傅国生之流简直可以说是野鸡比凤凰,只是昨夜一直躺在最边上,略显消瘦的身材被那魁梧大汉挡住,余罪竟是没有看到这样一个特别人物。而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余罪立刻确定他才是真正的牢头,而且这一次许队要他接近的人一定是他!

那青年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一双狐狸似的眼睛亮晶晶的能勾人魂魄,好像再多看一眼就会沉溺其中,饶是余罪也不由一窒,他不由想起之前许队形容他的词儿——妖孽。

“你想打架。”这妖孽声音孺弱温和带着些许京腔,却开口就道破了他的心思。那魁梧汉子心中立刻警觉,身边又围上来几个小弟,余罪本想攻其不备,但这下全无优势。妈的,余罪心里暗骂,这妖孽可不是傅国生,绝对是个厉害角色!

余罪一咬牙,狭路相逢勇者胜。他不占先机,便更要豁出性命。反正他在鬼门关走过,早该死好几回了。

那魁梧汉子正要发狠话,余罪早已一个勾拳直击挡在他面前的一个小个子裆部,稳准狠辣,而且贱得非常余罪。

那小个子吃痛一叫,余罪却又是一脚揣着他肚子上,一下把他踹翻,那小子几乎头向地面一磕,登时蹭破了皮。周围几个人再不愣神,抄起袖子来照着余罪便要打,床上卧着的几个也收敛了看热闹的惫懒笑意,神情渐渐严肃起来,唯有那俊秀青年依旧安安稳稳坐在那里,脸上似笑非笑。

擒贼擒王,群战对余罪来说是不利的。于是一片群魔乱舞中,余罪突然向那青年大叫一声,“你长得这么标致,老子我就是看不惯他这大块头睡你旁边!”

正准备动手的甲乙丙丁听他这么一嚷嚷,都哭笑不得。这小子,到了这里还搞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还真是头一遭见。

那俊秀青年名叫药不然。

一个月前那药不然来的时候,众人见他生得极好,不少也都存了份邪心。可药不然长相虽然斯文,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狠角色。不但外面有点门路,出手又委实隐忍狠辣、心思更是颇为隐秘深沉,呆了五六日竟然让那魁梧大汉和那鹰钩鼻汉子客客气气地奉为牢头,也自然没有人敢再说他闲话。

他们都停下手看药不然脸色,余罪却出手如电,趁着这片刻直接照着那魁梧汉子的面门打去。按理说,打架这种事情本轮不上他亲自上手,但一来余罪出手太过直接,不动手不行;二来众人听了余罪的话,虽然过来打上三拳两脚,但更多的是半推半就围在旁边看起了热闹,反到是这魁梧汉子成了主力。

那魁梧汉子勃然大怒,“你小子耍老子!”

监仓里这些人的心思余罪最是清楚:监狱生活百无聊赖,来一个新人的时候一是要立威,二是平日确实太过无聊,定要看个新鲜图个刺激。这样一出新人为妖孽牢头和牢二大打出手的好戏,简直精彩得超乎想象。

这叫做贱人自有贱招。

药不然唇边浮起一丝冷笑,眼底露出几分欣赏。

那魁梧汉子也觉察到众人态度的微妙转变,暗道不妙,余罪却手下更不留情。他警校出身,再加上这几年的摸爬滚打,早就在以贱制敌的打架之路上登峰造极,左一拳头右一脚,戳人专找眼睛、踹人专踹裆部,招招要害,让人叫苦连连。若是十个八个人一起来招呼可能还能赢他,可单打独斗的话还真没几个人是他对手。

那魁梧汉子本也是练家子,力道颇大,但不多时竟被余罪打得左支右绌,脸上青了一大片。药不然看着余罪打人的架势,不由坐直了身子,良久药不然道,“王头儿,别打了。”

那魁梧汉子,也就是那王头儿,自是不甘心,也发了狠,竟也不再避让余罪的拳头,直接也向余罪头上打去。边上看戏的人都呆住了,那鹰钩鼻汉子更是向外退开一步。

余罪一手回防,一手却也向那王头儿脸上掼去。两个人脸上登时都青了一片。王头儿还要再打,这次竟然直接照着余罪的太阳穴猛扇过去,众人屏住呼吸,这一下可是真的要人命的。却见药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身走了过来,从背后一把止住了那汉子,出手亦是快如闪电。他朝余罪笑道,“有点儿意思。听哥们儿你的意思,是想躺在第二个?”

言外之意,你想做牢二?

余罪没答话,却故意瞪了瞪王头儿。

众人想笑又不敢笑。

药不然依然温声道,“你就想凭拳头睡那个位置?”

余罪心思电转。药不然的心机身手远超于傅国生,用在傅国生身上那种拳头逼迫上位的招数显然不会奏效。

余罪正在思量,药不然却先笑了,眼底竟几分天真无邪的样子,“我最喜欢喝葡萄酒,不知道哥们儿能不能想办法捎带几瓶?”

他若说能,摆明他上头有关系,就矢口否认了他“抢钱包”进来的言论;若说不能,那眼前定时吃了一亏。药不然一双明眸笑得弯弯,余罪道,“眼下不成。但等老子个把月出了这牢笼后,再在抢几个钱包买给你!”

药不然止不住大笑了起来,“那什么时候带来葡萄酒,什么时候再往哥们儿边儿上躺。”众人哄笑起来。王头儿定下神来,这才反应过来若不是药不然拦住,自己刚才差点害出人命。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在监狱里面真的再害出人命,那他这辈子就彻彻底底不见天日了。

 

(二)

余罪何等人物,一贱未能制敌,那就两贱三贱天天贱。他每天不厌其烦地给王头儿找不痛快,但也不是大不痛快,就是天天用幽怨愤怒的眼神把他盯出一个洞,火辣辣的让人心里犯怵。王头儿自忖打不过他,又不敢真闹出人命,只得忍气吞声装作没看见。其他的人乐得看笑话,甚至暗自埋怨怎么不再打一场。

“奶奶的,这新来的不知死活。小爷,要不要老子去整他?”王头儿一日低声道。药不然白了他一眼,笑道,“就凭哥们儿你?”说完又自顾自地靠在一边,英挺的侧颜煞是好看。王头儿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诚然,他确是也对药不然动过心思,但是每每看到药不然琥珀一般明亮而幽深的眼眸,他会感到没来由的害怕。他本以为以这小爷的性子,这贱兮兮的还差点儿在他的地盘闹出人命的臭小子没几日便会被他收拾了,可是一连三日药不然不但一点不介意,反而还偶尔给他一点小酒。众人见了,在通铺上给余罪挤出一道缝儿,让他不至于天天窝在地上。

这一日,余罪的机会来了。

王头儿上面也不是没人。这日有人给王头儿送东西,却不知怎地惹恼了监头。那监头铁了脸色,二话不说便把王头儿给提到了别的监仓。众人一片目瞪口呆,王头儿连喊冤枉,但却连怎么冤枉也说不出来。余罪心中明白定是上头有人动了手脚,说不定是许平秋那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搞的鬼。哎,王头儿碰上许平秋那可就惨喽,十条命都不够他折腾。他的狱友看到他这副了如指掌、啧啧感叹的样子,都觉得他深不可测。

王头儿一走,监仓里药不然身旁的位置就空了。平日若是这种情况,定是按顺序平移一个位置而已,而现在有余罪在这里,注定安生不了。众人想起他初来之时的天翻地覆,又疑心王头儿的离开有他从中作梗,都不敢直接招惹他。那鹰钩鼻汉子色厉内荏,外强中干,晚上睡觉的时候故意把王头儿的位置空开。余罪便大摇大摆地往上面一躺,不一会儿就打起鼾来。药不然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众人见药不然都没有发话,也各自睡了。

余罪就这样死皮赖脸地成了牢二。不过虽说过程死皮赖脸,但几日之后大家都真心实意地奉他为牢二。没办法,这人既有手段有义气,耍得了狠犯得了贱,让人防不胜防;药不然袖手旁观,更无异于顺水推船。既然没办法防,监狱中的人精很自然选择了合作——老实来讲,这家伙比王头儿地道,恩威并重还能找点乐子,每个人脑瓜儿里的小心思小愿望简直门儿清。

唯一让他摸不着头脑就是妖孽药不然。自然,余罪言语冒犯药不然只是权宜之计,他并不会真的对药不然动手动脚,否则连他余罪的胆子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日。

不过靠近有靠近的好处:他知道药不然在睡觉的时候也很是戒备,甚至有时候会一夜一夜的睡不着;天亮的时候脸色微微发红,偶尔还冒着汗。——余罪发誓,他真的什么也没干!


 药不然几乎每隔一两天都会有人给送烟送酒,这也是他为什么能是牢头的重要原因。这日药不然被监头叫走去拿东西,余罪趁机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送给鹰钩鼻,装作不经意地打探起药不然的来历。

那鹰钩鼻笑道,“余老二你天天和他同床共枕,什么底细你还不比我们清楚?”

余罪啐了一口痰,“乱讲!同床大家都同床,枕头可没有共。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鹰钩鼻低声道,“听说是北京大学名校毕业,还留过洋的,却不知怎的好像是抢夺别人家的私藏文物还是参与造假的就进来了。别看这人面上笑嘻嘻的,可绝对是个狠角色。”

余罪道,“哎呦,高精尖人才啊。”心里道,这估计是家里在做什么不干净的生意,普通名牌大学毕业的学生哪来这杀人放火也不眨眼的好心态?

鹰钩鼻也是个机灵的,又嘿嘿笑道,“大家也不知道他家里什么背景,只是听说不太平。好像这次他进来的时候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了。之前刚进来头一天那王头儿问过他一次,还问候了他爷爷,这小爷儿的眼神里是真的有杀气的。还有啊,药不然,药这个姓着实罕见。”

余罪不说话了,他眯起眼睛——许队啊许队,你可真是对我余罪越来越放心了,整了个这么文武全才、不知底细的人让老子对付。

 

另一边,药不然被叫出去拿东西,除了烟和酒,还有一个瓷罐。狱长笑道,“小二爷,这是罗局托付给你的,说你是你家人留给你的。”

药不然托在手里稍稍一打量,上面画着西厢记的戏曲图样,淡淡地道,“罗局不会给我这碎了之后能杀人的东西。”

药不然很直截。

如果不是罗局,那这通天手段一定是老朝奉。

那狱长讪笑道,“药小二爷,您看这您不需要的话?您是玄门药家二公子,您看......”

药不然道,“哥们儿是想让我掌眼开个价?”

那狱长忙不迭点头。

药不然四下打量一番,“仿的,不过手艺还成,一千五就不错了。”他的眼睛又集中在这张生衣袖上一道修补过的白印,虽然和他家里的“三顾茅庐”罐手艺上有所差别,但药不然心中已经雪亮:老朝奉这是在向他抛出橄榄枝,邀请他继续调查五罐,也同时亮出了底牌——除了鬼谷下山,她已经握有五罐中的西厢记,不然她也无法这样仿制。他也知道,老朝奉很快就会采取行动把他捞出来了——为了五罐背后的秘密。

那狱长很是失望,一夕暴富的梦想化为泡影。药不然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留下一瓶酒、一包烟,转身走了。 

不多时,那鹰钩鼻也被叫了出去。余罪啧啧感叹,难不成只有他一个人是完全靠武力和厚脸皮上位的?余罪一扭头,却发现药不然的脸色格外深沉,深沉得好像暗流涌动的大海。

这天下午,药不然似乎思量了许久,才对余罪道,“这鹰钩鼻子叫沈佩。可惜,他的姓氏并不罕见。”余罪心里一惊,他和沈佩的对话,知何时竟然让药不然知道了。他问得足够谨慎,确定周边没有旁人——一个不好的念头窜了上来,沈佩告诉了药不然?

沈佩想做什么,药不然又想做什么?

在去看药不然已经笑嘻嘻地走了,好像刚才的阴沉暗示余罪的人根本不是他。

 

药不然在监狱里幽默风趣,但他话不多,并不像在许愿和黄烟烟面前似的一个话痨。而今天他的话似乎更少了。他把烟都发了,一个人喝着小酒,看着不远处一个个三三两两勾肩搭背的身影,竟然显出几分落寞。

——他思量着百余年来五脉的恩怨纠葛,想着爷爷的惨死,挚友的殊途。太爷爷,爷爷,许一城,许愿,老朝奉,一个个故人会在午夜之时入梦,每当念及此处,他身上的鬼门针便似乎分外痛楚。

只是药不然的心事永远是他一个人的心事,而他很快就会重新踏上他一个人的征途。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哥们儿,来口酒?”余罪见缝插针。

药不然直接把酒瓶给了他。余罪道,“以前不是三瓶酒吗?今天少了一瓶?”

余罪与许愿三分相似的脸看着却格外的贱,不过余罪自己当然不知道。他既不知道他长得与许愿神似,更不知道他自己看着多么贱。

药不然知道他想打探底细,堵住了他的话,“哥们儿也在埋怨。我说哥们儿你真是只抢了个钱包?”

余罪道,“怎么,你难不成觉着抢个钱包大材小用?老子就是想安安稳稳的,没钱了小偷小摸搞点儿过日子。”当初傅国生听了是一脸的不可置信,迫不及待地想要拉他入伙。而现在药不然倒是一脸的无所谓,好像在听他讲今天天气不错,缓缓点头道,“哦,那也挺好。”

余罪还想再问什么,却见这药不然换了一脸世界之大我管你干啥的表情,便沉住气不再多问。

 

(三)

以余罪的本事,在监狱里套出一点底细,或者让傅国生之流招贤纳士本不是什么难事。罗局和许平秋原来便是打算如法炮制,借余罪从药不然口中套出老朝奉的讯息。没想到半个多月过去了,连余罪这种人精都无能为力。以罗局对药不然的了解,本以为药不然只是一个才华横溢却游戏人间的公子哥儿,一时鬼迷心窍追随了老朝奉做了糊涂事,眼下却突然明白药不然的心机是何等深沉,别说药来许愿,就是老朝奉本人也怕是拿捏不准。

“罗局,不是我说。我这侄子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心肠又太狠毒。当初我爹只道是他被鬼门针控制才做出蠢事,若是知道这孽障贼心不死,当是从阴曹地府来勾走他性命!”开口的是药不然的叔叔药乾。

许平秋一抬眼皮,“你不心疼你侄子?他身上还有鬼门针呢。”

药乾略一迟疑,道,“还希望许队罗局能赏他一个痛快!”

罗局皱了皱眉头,这一家人侄子心狠,叔叔也不人道,摆明是想要争家业,要不然要钱,摆明是都要命。愠声道,“药老先生,还请你尊重我们工作、体谅我们难处。我知道您夫人往我们队长夫人手里塞了几件青花瓷,还望你自重!”

药乾一脸尴尬,悻悻走出门。

许平秋待药乾走远,方道,“看来这老朝奉也拿捏不准药小二爷。小二爷有自己的算盘。他身上有鬼门针,爷爷惨死于老朝奉之手,却还能低头做事,可见是老朝奉有不得不用他之处。而他这般隐忍,必有大图谋,又对老朝奉心怀怨恨。我们不若——放长线、钓大鱼。”

罗局长叹一口气,“放长线、钓大鱼。古董行,终究要古董决。但这小子害人匪浅,一旦再出来,就不知道能不能在收回监狱保他一命了。”

许平秋道,“你是担心老朝奉借刀杀人?”

罗局恨恨道,“他死,也是活该!”当初罗局也是看着药不然长大的,口里说着这话心下却是一痛。

许平秋不以为然,“他和老朝奉谁生谁死,我看还真是不一定。何况我们还留了余罪这一步棋子。”

罗局沉吟许久才道,“月末放他出来吧。还有这个东西给他,让他好自为之。”

 

药不然今日拿烟酒的时候,罗局派人一并给了一个小小的塑料瓶。透明的瓶子里面细灰如沙,那是疼他爱他的爷爷留在世上唯一的东西了。

药不然行事一向雷霆手段,如果说这有谁最对不起,那便是许愿、烟烟和他挚亲的爷爷了。一番波折,他的爷爷既因老朝奉而死,更因他药不然而死。瓶子里的骨灰如往事的尘埃,提示着人世间亘古的孤寂和苍凉,药不然感受到一股痛彻心扉的寒意,惨然一笑。

是夜,药不然梦里都是他爷爷的身影,交替的五罐,老朝奉带着面具的诡异笑容,远在天涯的哥哥,黯然神伤的许愿,含泪质问的黄烟烟,最后是一片茫茫大海——一轮明月、万顷寒光,那里或许是他太爷爷最后的归宿。鬼门针在身体里隐隐作痛,他心中大恸,隐忍多时的清泪簌簌而下,却依旧悄无声息。

余罪靠的离他最近,忽然感觉到手背上隐隐发凉,一看才发觉是药不然的眼泪。药不然微微睁开眼睛,几乎无声地道,“大许,别声张。”余罪听他唤“大许”,更是不解其意。正在迟疑,却看药不然的手掌几乎握出了鲜血。

余罪大惊,蓦地翻身起来。谁知却被边上沈佩一按。沈佩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小盒子白色药片,让余罪给药不然喂下。药不然一动不动。沈佩缓缓开口,“鬼门针解药,你可别想死在这里。”药不然微微点点头,这才接过药瓶,拿出一粒含在口中,终于沉沉睡去。

 

“沈佩有鬼门针解药?竟然是沈佩?”许平秋很是讶异。罗局道,“要不要单独审问沈佩?”又一跺脚,“这个药小爷,想来早看出来沈佩身份了。这个药每半个月就需要服一次,沈佩和药不然肯定早就接触过了。”

许平秋道,“沈佩是沈家的人,还是暗中告诉沈老太太比较稳妥。还有若想让药不然不受制于老朝奉,应该由我们给他鬼门针的解药。”

“用沈佩手中的药复制?”罗局拍手称妙。

罗局匆忙找了药剂师,药剂师却是一直摇头,“鬼门针的解药当以消炎止痛为主,即使以毒攻毒,也并无这般配置的道理。您是让我来复制解药,还是来复制慢性毒药?”

于是话传到沈云琛耳朵中就成了,“贵派远亲沈佩受老朝奉指示,意图用慢性毒药毒害药家二公子。”沈云琛的眼神意味深长。

罗局和许平秋哪里知道他们踏破铁鞋无觅处的老朝奉正是一贯风姿高华、和和气气的青门沈老太太;沈佩确是她派遣过去监视药不然的,可是她意在利用药不然寻找五罐,自然要留下药不然性命,沈佩却自作主张,真是让她好不恼怒。

 

(四)

沈佩被单独扣押了,药不然明日便也要出狱了。药不然一出去,余罪差不多也要出去了。

这日,药不然和余罪最后一次喝酒。

药不然道,“余老二,你当真是抢钱包进来的?”

余罪道,“当真。”

药不然笑道,“第几次进来啦?”

余罪道,“第二次。”

药不然接着问,“那你第一次进局子是查什么事?”

余罪一脸淡定,“胡扯。”手上青筋却突突直跳。

药不然微微一笑,凑近余罪耳边,脸上又是似笑非笑,眼睛亮晶晶的好像一只狐狸,“放心余小二,哥们儿不会戳穿你。只是你做卧底的水平真的太差劲了。看穿了你的目的,就自然看穿了你的心思”

“从你一进来我就看破了。罗局留着我,就是想放长线钓大鱼;你长得有三分像我的一个故友,他自然想把你放进来混一个脸儿熟。可惜你太过张扬,一看就是亡命之徒;和哥们儿我一样。”

“为什么?”余罪忽然咬牙道,“你是要借助我摆脱沈佩?”

却听耳畔药不然低声说,“是,也不全是。我接到老朝奉的暗示和罗局的礼物,知道我马上就能出去了。出去之前,我是要摆脱沈佩。”

余罪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道,“那为什么说不全是?”

药不然叹息道,“余老二,如果见着大许,告诉他注意一个画着西厢记的明代青花瓷器,他见到我哥哥药不是,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余罪还想问。药不然却缓缓道,“剩下的你就别瞎掺和了。我当初有两个朋友硬要掺和进来,结果进到局中生不如死。五脉里面的恩怨不是外人能明白,也不是外人能插手的。不过哥们儿,人这一生,总是要坚持一些看似很傻的事情,不是吗?明日哥们儿也不要你的红酒了,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余罪知道他的意思,因为自己也是一样,拼得头破血流,做着一些看似很傻的事情。药不然大约是他的同类,只是药不然走得太过决绝,以至于连许队、他、还有罗局的如意算盘都打空了——背负着沉重的命运和繁复的辛秘,以身犯险、以命相搏,谁人能看透?

余罪一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而这一次他彻彻底底地做了一会失败者,不,应该说是旁观者。那日以后,余罪这一生真的再也没有见过药不然,只是从罗局的口中知道了他疑似葬身深海的仓促结局。

许队喃喃地说,这家伙是他这辈子最难对付的人,可惜了。

可惜了。

——“你做卧底的水平真的太差劲了。”药不然如是说。

是的,余罪承认。相比起药不然,他余罪做卧底真的做得太差劲了。 


黑白(短篇)

参考小说中设定

故事古董局中从小说第四部结尾开始

——————

“白天和黑夜只交替没交换,无法想像对方的世界。我们仍坚持各自等在原地,把彼此站成两个世界。 ”



回到北京后,我见到了黄老爷子最后一面。我们断断续续地谈了一个下午,从当年的药慎行出海到我们这次的殊死搏斗,自己讲来都觉得惊心动魄。黄老爷子和烟烟都不胜唏嘘。最后,房间里一阵沉默,只剩下房间里老式的钟表滴滴答答地走。

黄老爷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给我,也给烟烟,他说,“故人已去,往事已矣,活在当下。”

黄老爷子的原话沉稳而憾恨,就像我一直挂念着药不然,心里有一道一直过不去的槛儿,他们老一辈人的心里一直有着我爷爷的影子,终于就这样过了一辈子。

三天后,黄老爷子溘然长逝。当年鸿门宴上的四位老人一个接着一个都离开了,那个染着战火尘埃的时代彻底离我远去。

 

从佛头案一个颗石子投入水中开始,五脉的格局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这个学会转型初定、五脉又在联合追查老朝奉的关键时刻,老一辈的主心骨都撒手人寰。论资历,年轻一辈如黄烟烟自然难以服众;论本事和人品,长一辈儿的人又实在太不争气:刘家刘一鸣的儿子仗着刘老坐镇,整天不务正业,自家掌眼书画的手艺没学足,更是天天想着卖东西赚钱,心思太过活络,五脉里的人提起来没有不摇头的;沈家本来就被边缘化,何况老朝奉就是沈云琛,这明里暗里就把沈家人甩在了外面;黄家黄烟烟的大爷,手艺算是中规中矩,就是染了黄家一贯的火爆性子,胆大心不细;药家那就更是一言难尽,本来药来把药不然的父亲当接班人培养,人家还偏偏英年早逝,留下药不是药不然两兄弟就撒手人寰,两兄弟一个嫌弃古董行业暮气沉沉转身跑到了美国,另一个如石沉大海一般音信全无,剩下一大家子争来争去各自为政,一个领头儿的人都找不出来。最后罗局暗中照应,让黄家的老大,黄烟烟的大爷领了个中华鉴古研究学会的虚名儿,这才稍稍消停。

我嘛,平头老百姓一个,手底下一没货二没人,成不了气候,罗局想让我名义上帮忙着金石玉器的老本行,就是原来老许家的那块儿业务,但实际上就是一个特遣的机动部队部队,和黄烟烟一起盯着五脉和老朝奉的动静。我本来一点不想趟五脉的浑水,但刘老爷子、黄老爷子、还有先祖的一片血心,我和药不然亦敌亦友的深刻羁绊,终究让我这个流着许家血液的人不可能真正置身事外,从那日药不然推门而入的时刻开始,我的一生就被生生改变了。

 

另一方面,老朝奉庞大的造假团队群龙无首。在出海前老朝奉的“细柳营”和“鬼谷子”已经七零八落。我和黄烟烟想着从“鬼谷子”和“细柳营”中人出发,打探打探其他“山头”的人。不过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我们还没有动手,老朝奉各个山头之间已经互相看不顺眼,自己先闹起了内讧,而我们的心情并未因此而放松。诚如沈云琛说所说,这个世道并不会因为老朝奉一人的离开而变好。造价市场鱼龙混杂各占山头,更会乱成一锅粥。

 

这天我刚刚挂了电话,四悔斋的门外便有敲门声传来。我一时恍惚,不由想起初遇药不然时他嘚瑟的样子。可惜,门口来的人不是药不然,而是与药不然八分相似的药不是。

药不是开篇没有废话,“知道有日本考察团要来考察禹州钧瓷了吗?”

禹州钧瓷是北宋名窑之一,以铜红釉而出名,红红紫紫的,艳若牡丹,瑰若葡萄,正和了民间大红大紫的审美,在禹州钧瓷原址旁边,早成立起来钧瓷研究单位。同样的,我自然知道这里地方边上多多少少会有造假的基地。

药不是继续道,“据我所知,禹州那里可是传出消息,说日本人放出风声要高价收购玫瑰紫釉钧瓷。毕竟民间的东西,日本人交易不犯法。”

药不是脸上显出嫌弃的神色。我不由笑了,“看来钓鱼这老法子屡试不爽。之前我们歪打正着的找到鬼谷子的窝点,不也是这一套?”当初药不是便是这样打着寻访潞王炉的名义,让河南卫辉的“鬼谷子”露出了马脚。

药不是脸上没有一丝开心,“你怎么知道当初我们就是歪打正着?”

我一脸诧异,仔细想一想,方才明白他话里面的意思。我瞬间脊背发凉,“你也不懂瓷器,怎么就能想到从潞王炉开始查?你知道河南卫辉有猫腻?”

药不是微微点点头,“你觉得我是怎么想到从潞王炉开始查的?”

不用他说,我已经想到了那个名字。

 

我不知道药不然有什么方法引导了他在美国的哥哥,让我和他顺藤摸瓜主动出击找到了河南卫辉——要知道当时五个青花罐里老朝奉只有一个真正握在自己手里,那就是鬼谷子的“鬼谷子下山图”——就这么好巧不巧被我们发现了。现在想来,这绝不可能是偶然。

药不然的心思,真的太过深沉。就像他加入老朝奉的阵营、又在关键时刻反水,这其中的种种缘由,终究只是我和药不是的猜测。

那么如此说来,现在这个手笔......这么精准的打击,这般玩弄人心的手段.......偏偏还是日本考察团........我的心砰砰直跳,当年敲碎佛头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

难道他真的还活着?

 

药不是已经定了两张车票,去河南禹州。由我们两个五脉的人去接待考察团,别人自然没有什么异议。登上火车的时候,一向沉默寡言的药不是终于开了口,“许愿,别抱太大希望。”他给我看了一份资料,里面介绍了深潜的危险性,特别是连续的深潜会对人的身体造成不可挽回的致命危害。我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下去。但是和药不是一样,我是似乎从未相信药不然那个妖孽真的会死。

 

我们在禹州果然见到了故人,却是木户加奈。

她柔柔弱弱地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一步一步地走进。她说她之后要去美国继续读博士,或许很久都不会再来中国了,因此特来向我道别。

“这是日本深海勘探福公号的青丸号上发现的,”木户加奈打开了几张纸条,上面赫然是从“细柳营”和“鬼谷子”中的青花瓷中抽取出来的纸条,还有一个我从未见过,但形制相似,应当就是“西厢记”中的那个纸条了,而在这张纸条背后,有极其细腻的笔锋写着“禹州钧瓷”。

我愕然,不用说,留下这个纸条的人,只能是药不然。

“当时我们日本国的学者都不知道这个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看了报道,一下子就明白了。许桑,我知道你一定也明白吧。”

我哑着嗓子问,“加奈小姐,你们是看到这张纸条然后才想到来这里考察吗?又是谁放出的风声说要收购民间的钧瓷瓷片呢?”

加奈撇撇嘴,“是我看到了这张纸片,主动加入了这个考察团。考察团团长说之前参加了福公号勘探,他认识了.......药桑。”

加奈沉吟许久,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药桑建议他去这里考察,还说民间有颇多收藏,建议他也在民间考察。”

我和药不是心头的希冀沉了下去。如此说来,这就是药不然爆炸前的手笔——他越是这般算无遗策,便越是说明他没有打算活着离开大海。

 

我和药不是沉默地返回了北京。一周之后,黄烟烟就传来消息,“西厢”是这五个山头的“总部”,里面的通信录里明确地显示了老朝奉根据青花瓷命名的五个山头的人员,有权管理这本通讯录的人中,恰好有药不然。

 

又过了一周,药不是返回美国。

我和药不是分别的地方在当初老朝奉约我见面的通县的老宅子里,黑漆的木门,古老的槐树。我倒是从来没有想到药不是是这么折腾这么有情怀的人。

药不是一脸鄙夷,又用教训我的口气说,这个院子实际上是药慎行的别院,他和药不然在很小的时候来过一次。

“这不是老朝奉的窝点,是药不然的家。”

我愕然,“沈云琛问什么会选择在药家的老宅中见我?”

药不是慢条斯理,“沈云琛自然不知道这以前是药家的。在我太爷爷出海前,应该就在这里停留,毕竟从走大运河到从江南到北京最方便不过。不多对于沈云琛来说,这里最为掩人耳目罢了。”

药不是深深地看了这座老宅,古老的槐树延展着枝桠,长出嫩绿的新叶。

 

五脉肃清老朝奉的事情如火如荼,老朝奉手下的人数锐减。而我、罗局、烟烟却都渐渐发现,造假的市场没有沈云琛预言的那样混乱,甚至一些厂区在“严打”的风头中,有条不紊地开展了产业转型。我敢肯定,老朝奉的产业不是一盘散沙,这背后一定有一个聪明到智慧、狠辣到可怕的翻云覆雨手。

每每念及此处,我的心头总是止不住地跳。

 

来年春天,我再一次来到了送别药不是的宅子,我忽然发现槐树下有一个小小的瓷罐子,里面是一张纸条。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打开加奈在禹州给我的纸条。

字迹一模一样。

“大许,黑白相克相生。此生永隔瀚海,如是晤面。”落款赫然是——老朝奉。

白门许家、玄门药家,一白一黑;五脉和老朝奉,也是一白一黑。那我和他呢?从今而后,我们就像这白天和黑夜、像棋盘上的阴阳弹丸,抵牾交替,生生站成两个世界,或许终生不复再见。

我鼻子一酸,老朝奉这三个字,还真是我们许家一辈子躲不开的羁绊。

你说是吧,药不然?


【低压槽】雨夜独行

(有剧透、有改编)

主  阿占、于秋,

副  程昀、Jackie、小撒等

阿占有一个手下,叫于秋。而阿占总是叫他,秋,温和而清冷,声音好像淅淅沥沥的秋雨。

阿占不该出现在这个浮华罪恶的城市,他更不该出现在警匪间的荒唐逐命之中,于秋第一见到他时便这般想,在那个秋雨萧瑟的夜里。

那天阿占说,我记得你,于秋,你在那个商店门口借给了一个姑娘一把伞,那天我正好在窗前喝咖啡,看到了。

于秋心中微微一暖,他细细打量起这个过于年轻的上司。阿占像一个雨夜里的幽灵,是一袭黑衣,一顶黑帽,一把黑伞,与夜色融为一体,神秘而强大,倦寂而单薄,唯有一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好似夜幕里的星。

那时于秋三十而立,刚娶了妻。阿占比他小五岁,少年老成,眉稍间却还隐约带着温和的笑意。

 

从三十岁认识阿占以来,于秋一直在替他卖命。这么说也不确切,应该说是阿占过于认真,接手的工作一个比一个危险,于秋不得不舍命陪君子,这一干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的第三年,于秋的爱妻坠楼自杀,他又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独子——他眼中的罪魁祸首,他开始不再相信正义与希望。

“你知道的,杀人是违法的,哪怕是你的亲生儿子。”阿占说。他背过身去,于秋看不到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吐出的烟圈。那时阿占刚刚学习抽雪茄,略显笨拙的动作让他显出青年人应有青涩。

于秋没有回答,阿占叹道,“你已经不相信法律了,对吗?”

于秋点头,“孤城是个无法无天的世界。”

阿占回过身来,垂眸道,“秋,我还能相信你吗?”于秋心里一颤,不是因为阿占心存怀疑,而是因为阿占的语气太过清淡,以至于让他觉得自己是否可信于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于秋只得道,“随你。”

阿占又道,“你有什么苦衷吗?”

于秋道,“你不懂的,你还年轻。”

阿占自嘲道,“我年轻?”又道,“看看你行尸走肉的鬼样子。一个月的假,要发泄想去哪里去哪里。不过要是干了越界的事儿,别怪我辣手无情。而且,给我活着回来。”说着替他自顾自地启开一听啤酒。

易拉环轻轻一声脆响,于秋心里忽然有一根压抑了太久的弦断掉了,滔天巨浪终于找到了涌现的出口。阿占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在说,我会陪着你。

于秋再狠狠闷了一瓶啤酒,接着又是一瓶,他说了很多醉话,似乎想起很多往事。他头痛欲裂,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阿占说了什么,只记得那种酗酒堕落的罪恶快感,美妙得让人晕眩,美妙得可以让他暂时忘记他心里是那样深爱着他的妻子和儿子。那种感觉,就好像用打碎的玻璃瓶割破动脉,看着迷离的光影中流淌着魅惑的血渍。最后,他揽住阿占的肩膀,嚎啕大哭,把阿占的西服都湿透了。

第二天醒来,他发现他躺在阿占的家里。窗外阳光明媚,白色的窗帘随风浮动。

阿占的家里过分简单,显出清冷孤寂的意味。

阿占在客厅里,点了外卖,套上了西装准备去局里上班。他给于秋留了早餐和钥匙,还有一沓钱,没有留下一句话。

 

于秋终于得以第一次逃离孤城,恨不得走到世界的尽头。他在北方的大漠间住了三个礼拜,心上的血终于被戈壁的飞沙走石风干,却也终究发现日光之下,无外人心。

到了第四个礼拜,他开始想念孤城。并不是因为孤城有多么美好,而是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离不开孤城,它已经融在了血液中,在每一个心跳的时候都汹涌澎湃,昭告着他本性中的疯狂、坚强和不可理喻。他每想起孤城,也会想起他的上司阿占。他仰望着大漠的夜空,都会念起阿占,天上的星星好像他的眼睛,明亮、清冷又狂热。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点明白了阿占;但多年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懂。

 

一个月后,于秋在一间开满了栀子花的咖啡店再次见到了阿占。阿占的肩膀受了伤,听说是一周前和人火并时,被子弹扫射,命大才活了下来。

“你这身手也去和那伙人去拼命?看这位置,背后挨了黑枪不成?”于秋嗤声道。

“也是,你去更合适。”阿占简捷地答。

阿占淡然地喝着咖啡,对过去的事情一概未提,给了他一张地图、一串号码、一部手机,“卧底,干不干?”

于秋道,“你就是为了这串号码不要命的?”

阿占道,“这不还活着?干,还是不干?”

于秋咬牙道,“干!”

阿占在地图上指点,“陈武。手下十二个人。联系地点。交易地点。安全屋。有问题用这个手机随时联系我。二十天。”

于秋接东西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心里怦怦直跳。他重新踏上孤城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他再不愿意过往日循规蹈矩、安稳平静的生活,他要刺激、危险和伤痛,他要游走在钢丝的边沿,他要体味生命,他要义无反顾,他要自我毁伤,他要头破血流,他要做自己的孤胆英雄。

他突然想知道阿占是不是与他有着一般的想法。

阿占叹了口气,又笑道,“但愿我们是同路人。正事说完了,说些别的。那天卷走了我两套衣服,有几件能还?”

于秋猛然想起他那日醉倒在了阿占的床上,离开时决定去沙漠,卷走了阿占两套衣服——自然,他想过阿占为什么会有那么大尺码的衣服。当看到阿占连标签都没有剪掉的时候,顿时知道这是阿占为自己准备的。

于秋道,“以为你送我的。”

阿占难得笑道,“不要脸。”

 

二十天后,陈武的老巢在警方的突击中一举破获,刀光剑影、枪林弹雨,于秋腿上挨了一枪,大口地喘着气狂奔,他迷恋着这种痛楚,他的心已经像是死了一般,唯有这种痛楚能够让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在活着。

他拐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巷,甩开了身后追赶的人。小巷里飘着烤红薯和蒸乳酪的香味,氤氲着溟濛的雾气。小巷的尽头停着一辆银白色的车来接应,是阿占。

半个多月没见,阿占又瘦了很多。不,于秋觉得这这一定是错觉,阿占那般消瘦,是不可能变得更瘦了。

 

行动很成功,于秋在阿占的安排下销声匿迹,没有人怀疑陈武的死和于秋有半点关系。

在庆功宴上,于秋见到了阿占的上司。她中文名字叫盈,四十余岁,是个美丽优雅、大方干练的女子。她进来的时候说着一口流利的英文,双眸顾盼间溢彩流光。阿占看到她却微微蹙了眉,低声向于秋道,“不要和她喝酒。”

“这位便是我们的大英雄啊!”盈笑道,“阿占,怎么看你也不像是能管住他的人?”

阿占道,“盈,若是但论样貌,你也不像是能管住我的人。”

盈举起红酒和阿占优雅地碰了杯,“占,还是这么不肯落下风。你肩膀上的伤有好一些吗?又这般拼命,也不心疼自己。”她的言语中很是怜惜。

阿占道,“多谢,承蒙关照。盈,你的外套很有品味,黑白条纹的衣服和你很配。”

盈替阿占整了整领子,道,“你这么觉得?是因为它足够黑白分明吗?占——你一直都穿黑色的西服,里面套着白色的衬衣,你的世界里只容得下黑和白吗?”

盈的目光忽然深沉了下去,语气却带上了几分俏皮,“占,你回答不出,可是要罚酒的。”

于秋心下一紧,阿占却不紧不慢,笑道,“我不过是说您挑外套的眼光很是不错,您却哪里想来这么多?下次我可不敢再妄自评论您的衣帽着装了。”

 

那场暗流涌动的酒宴之后,于秋不愿与局里有任何瓜葛,他所有的行动都由阿占安排妥当,他也只靠着一部电话与阿占单线联系。

在其他人看来,于秋似乎已经消失在孤城的世界里。

阿占安排过他查实过人口拐卖、枪支走私、毒品交易,于秋也一直游走在黑暗和破晓的边缘,若说他与昔日平凡而温暖的生活的联系,唯有一成不变的上司阿占。

每次任务结束之后,于秋都会消失一段时日,他走过荒野和深林,走过戈壁和草原,但是每一次,他都会再次回到孤城,好像回到他躲不开的梦魇,然后去找阿占。他有时觉得阿占似乎很狡猾,因为每一次放逐之后,他都会发现自己愈加离不开孤城,离不开那走在钢丝上的快意。

归来的时日总是在落雨的夜,阿占就会像幽灵一般等在雨夜巷陌的尽头,一身黑色西装、一顶黑色帽子、带着一把黑色的伞,唯有他的脸色和衣领处的衬衣白得晶莹耀眼。小巷里飘着咖啡浓郁的芬芳。

黑帮的人伤亡零落,警方的人讳莫如深,阿占似乎是这个城市里唯一一个还记得于秋的人。与他肩并肩走在一起,于秋觉得孤城里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

滞留孤城的于秋从来不愿意回首过去。他不再住在自己和妻子的房间,不愿绕过死去的儿子的小床。他会一个人住在阿占画给他的安全屋,听着水管里滴答的漏水声;也会在阿占家借宿,虽然阿占家里装修得比安全屋还要惨淡,但他仍然会在无需卧底的时候来与阿占共度一晚。他始终觉得,偌大城市,最懂他的人居然是阿占。


于秋配合阿占一路走来,破获了多起案件。而这些年起起落落,于秋见过了太多的人、狡黠的、贪婪的、睿智的、愚蠢的、成熟的、热血的、冲动的、鼠目寸光的,他经历过了太多的事,每一次卧底都是一次生离死别爱恨情愁,他自诩已经心如钢铁,却发现自己始终惦念着阿占,也从心底害怕着阿占。

是的,是害怕。自己这样一个身手矫健、胆大心细、心怀孤勇的人,却在心底深处害怕阿占这样一个柔弱消瘦、形容还带着一分少年老成的孩子气的人。于秋想,或许是因为他看不透阿占,才心存畏惧。不知不觉竟然一路走了十年。

 

十年来,阿占算无遗策、雷厉风行,但过得并不顺遂,于秋都知道。

阿占受过伤、挂过彩;承受过倾轧和诽谤;他待人温和而有原则,却成为所有人身边永远的过客;喜欢他的姑娘很多,却从来没有人和他携手走到最后;阿占身体不好,时常熬夜喝咖啡,经常咳嗽;他不得不参加酒局,为了保持清晰,每每躲到卫生间把酒通通吐出来。他精心浇灌的栀子花也都病怏怏的,柔弱可欺。

但是,阿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抱怨。他就是安安静静地走着,藏着很重的心事,走在最暗淡的雨夜。

“死宅!”于秋抱怨。

“我是个很无趣的人。”那一次,他和于秋喝酒时如是说,很是坦然。那一次,他终于潇洒地醉了一回。自然,是于秋把他灌醉的,他看不下去阿占这般日日紧绷着的神经,他能够隔着西装感受到阿占心里彻骨的孤独。

那天晚上,于秋搀着阿占,揽着他的肩膀。两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过孤城迷乱的街头,循着咖啡的香味挨回了阿占的家。

阿占脱去黑色的外衣,里面是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衣,他解开了上面的两个扣子,放开了袖口,一身酒气地瘫倒在床上。阿占的衬衣那样白,那样轻柔绵软,好像栀子花的花瓣一样细嫩柔软。于秋蓦然发现,袖口间阿占的小臂上有匕首的划痕,那种伤痕,定是自残的杰作。

阿占真的醉了,他开始低声啜泣,他拉住于秋的手开始像倒豆子一样回顾他的往事。

于秋知道了,他曾在北京最好的语言学校学习,他曾画过漫画、写过小说、演过话剧,他曾又一个心有灵犀的伙伴与他出生入死,和于秋有点相像,一样的不要命。

阿占憔悴、敏感、柔软、倔强、悲伤,于秋心头含着说不出的滋味。于秋帮他整理着他身上的白色衬衫,他也终于明白害怕的是他褪去外衣后的天真的莹白,他已经凝视深渊太久了,以至于不再相信世界上有纯洁无瑕的白色,只觉得触目惊心。

于秋道,阿占,你那个心有灵犀的伙伴叫什么?他在哪儿?

阿占泪眼中无限感慨,许久才沉吟叹道,罢了。

 

在去程昀那里卧底前,阿占有了一个新的助手Jackie,是一个极品的黑客。Jackie美丽灵动,年轻前卫,顶着黑色波浪般的头发,打着眉钉和鼻钉,话语中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当然,作为警察来说,Jackie的心思太过好猜,她会在开心的时候一把搂住阿占的脖子,她会在害怕的时候紧紧握住阿占的手。她明丽的眼睛根本藏不住事情——她热烈地爱着阿占。而阿占只是照例将她照顾周全,对她的情愫装作一概不知。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阿占。”于秋道,“但是作为一个警察,你以为你能够护她周全吗?你不让她快速地成长起来,就是在害她。”

阿占看着花瓶中的栀子花,前言不搭后语,“她会配合你查找数据,侵入网络,远程监控;你有需要及时和她沟通。”

 

程昀是个讲义气的大哥,更让于秋惊讶的是,程昀曾经是警方的卧底。程昀曾经认真地打量着他,把粉摆在他的面前。

阿占曾经叮嘱过,不许碰粉。

程昀道,“你是警方的卧底?”

于秋仍是坐着,不说话。

程昀道,“我在警队的时候,有个学生叫小撒。他曾经也在黑帮卧底,后来暴露了。警方赶过来的时候,他被乱枪打死了。你有点像他,但是又有点像他的搭档,一个叫阿占的人。这人现在好像还在局里,我们也是很久没见了。”

于秋忽然想起阿占的醉言,他恍然明白,小撒就是那个他口中“心有灵犀”的伙伴。而他见到阿占的时候,阿占似乎就一直孤身一人了。

 

在与阿占碰面时,于秋装作漫不经心地把程昀叫做“昀哥”,阿占细细听他讲完前因后果,才淡淡地道,“秋,你适才叫他‘昀哥’。”

于秋点了点头。阿占眼光闪烁,回过身去幽幽道,“秋,我还能相信你吗?”

于秋知道,每当阿占背对着他讲话的时候,都是有所掩饰的。

“阿占,能和我讲一下小撒的事情吗?”

阿占平静地道,“他是我的战友,在卧底时牺牲了。前车可鉴,你好自为之。”

于秋道,“是你杀了他吗?”

阿占道,“是。我开枪杀了他。”

 

于秋在洗衣房匆匆逃出,他亲自了结了昀哥的生命,双手满是鲜血。他将九指跛的尸体挂在门口,又在自己手臂上割出血来。于秋感受着钻心的痛楚,方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他恨恨逃走,忽然看见了警车车窗中阿占苍白的面容,他忽然想起阿占袖口中自残的伤痕。

行动结束后,于秋来找阿占要了些解毒的药,转身就去了非洲草原。而在他出现幻觉的时候,总是能够看到阿占嗑药、受伤、看到阿占痛苦的神情;也总是能看到阿占明亮倔强的眼睛,比疏林草原上的星星还清冷、还灼热。

 

再次见到阿占的时候,于秋抢了他的意面和咖啡,吃得狼吞虎咽,掩饰中心底的种种话语。阿占也不在意。

这次,于秋的目标是老板,眼下要混入黑帮参与一起劫持儿童的案子。一切安排妥当,行动却出现了意外。于秋给阿占打了电话,“这起案件中有黑警。”

阿占不为所动,只是轻声指引他快速撤离躲到安全屋。

 

阿占放下电话,感到格外疲惫。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黑警了,但是这次黑警的反应太过迅速,以至于细思极恐。

小撒之死便是这样,因为黑警的突然出现,小撒身上中了两枪。最后他踉跄赶到现场,小撒却说,帮我补上一枪,别让我死得太难看。阿占忍着眼泪,一枪毙命。却在夜深人静之时抱头痛哭,用匕首一刀一刀划破自己的手臂。

从那时起,阿占一直是孤身一人,提防着敌我双方,却还免不了在身后中了自己人的黑枪。

而这起案件,幸得于秋和小女孩安然无恙。

 

老板出人意料的出现,让事情山回路转。而老板手中黑警的资料,也终于落到了阿占的手中。阿占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不过他看着名单上的名字,心里知道自己死期将近。

他给Jackie留下了名单,让她去接应于秋。Jackie点头,她以为这不过又是一次短暂的离别。

阿占在临走时轻轻抱了她,低声道,“小心,照顾好自己。有事联系于秋。”

阿占的声音低低的、酥酥的,又清清凉凉的,好像细雨落在手心。

 

阿占被按倒在车上击昏的时候,Jackie和于秋都在与老板进行着激烈的角逐;当阿占被带到车辆报废厂的时候,老板正乘着直升机离开了大厦的楼顶,Jackie 和于秋憾然收手。

阿占仍然带着黑色的帽子,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衣,脸色苍白,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击昏他的人是他的上司,盈。

盈带着温柔而残忍的笑意,坐在副驾上轻轻帮阿占整理着他的衣领。

盈自顾自地讲起来自己的故事,在这个充满罪恶的城市,她的丈夫因为自已的犹豫死于非命,她的心已经死了,唯有念起她两个孩子的时候才会感到一丝温暖。

“这个城市是欠了我的,我用孤城的钱赔偿给我额孩子,送他们到美国最好的学校念书,这有什么不对吗?”

阿占道,“或许无关对错,只是——太蠢。盈,您有多久没见过您的孩子了?”

盈低下了头。

她已经太久没有看到孩子的笑脸了,一听到孩子的声音就想哭。每天夜里,她总是一个人从梦中惊醒,偌大房间安静得发空,只有偶尔街上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她只能漫无目的地看着天花板的吊顶花纹,眼泪潸然而下。

阿占道,“盈,很多人都说孤城是罪恶之城。可是我相信,爱与罪恶从来都是一体两面。当爱越过了界,就成了罪恶的源泉。你看,世界上有那个角落阴影笼罩的地方不曾有过阳光?孤城,美国,每一一个地方是没有阴影的,不是吗?”

盈摇着头,捂着耳朵,痛苦地道,“死到临头,这些话你为什么不早说给我听?”

阿占叹道,“我的错。”

 

盈恨恨地甩上车门离开了。她离开时候已经擦干了自己的眼泪,除了阿占,没有人能够瞧见她的脆弱,也没有人能够抓住她的把柄。她没什么可害怕的,她知道,她的上级,她上级的同事,甚至她上级的上级,都在和她沆瀣一气,偌大孤城,又能有几个阿占?

她感到一丝惋惜,毕竟阿占是个温柔而负责的人,但是她又感到奇异的快乐,阿占黑白两色的衣服上会因她而渐染上殷红的血色——就像在洁白无垠的雪地上留下自己的脚印,何况别人再也无法涉足。

 

阿占是被液压鼎压死的。

他端端正正坐在驾驶位上,轻轻笼着方向盘,显得格外清瘦。车窗上挂着红色的中国结吊坠,绣着“出入平安”四个金线的字。

盈的手下说,阿占,你是个好警察。但是你应该知道,在这个城市,好警察是句脏活。”

阿占道,“那要谢谢你骂我。”

盈的手下按下液压鼎的开关,阿占的车被挤成一坨废铁。阿占倒在方向盘上,再也没有起来。

 

Jackie终于来到了报废厂时,她只能看到一辆认不出模样的车,车上一片血痕。阿占被压在里面,血肉模糊。Jackie小心翼翼地把阿占移出来,阿占的身体已经冰凉。她把阿占紧紧地抱在怀里,疯狂地亲吻阿占凝血的唇,眼泪夺眶而出,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觉得她的世界都死了。

 

于秋得知阿占的死讯,显得异样的冷静。他按照Jackie的名单,在黑警的车上一一绑上定时炸弹。

盈就是这样死于非命,她刚刚订了飞往美国的机票,和她的孩子通过电话,她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却终于再也没能开车到机场。于秋冷冷地看着盈的车在高速上爆裂成片,与执行任务时不同,于秋的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

他心底知道,阿占想看到的并不是这些。

他默默地抽起了烟,却忽然感到阿占正打着黑色的雨伞,穿着黑色的西装,带着黑色的帽子,幽灵一般站在身后,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不过是一场幻觉。

 

于秋来到阿占的墓碑前,阿占的墓碑旁边是小撒的墓。

十年余年,于秋一直来游走在杀人放火的钢丝线上,渴望用痛楚激活生命。而他现在明白,他心中并没有想他以为的那样自暴自弃,那样渴望毁灭。是阿占的安排让他以为自己的行为代表着正义。而现在,阿占已经不在了。他终于看到自己内心:他始终是相信法律、相信爱、相信希望的,只是他被看似洒脱的决绝蒙蔽,他用孤胆英雄的假象抚慰创伤,而在内心深深始终希望自己是一个平凡而负责的父亲,爱着自己的妻儿。

阿占是他是引路人,更是他的救赎者,在他绝望时候他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于秋终于在热气球上见到了老板,他也终于敢坦然面对自己的过往。他接手了老板的生意,他收拾好自己和妻儿的家,和助手远行泰国。

临行前,他恍然想到阿占的秋雨般的声音,秋,我可以相信你吗?云淡风轻,好像阿占根本不在意于秋的回答。

于秋现在明白了,阿占是真的不在意。他回来或是不回来,阿占都会永远在自己的道路上踽踽独行。

而反倒是于秋自己,他风筝的线,永远都在阿占手上。不论阿占是否还在人世。

 

(完)


圆月孤狼(四)

(四)长夜无眠

Lucky手中烛光明灭,她愈走愈近,一双妙目凝视着Bright 何,声音轻柔,“阿何,你心底也是怕他们的,是也不是?”

Bright 何叹了口气,一言不发,紧紧握着小晶的手,但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Lucky脸上现出酸楚却幸福的神色,“你是死也要去的,你不过在担心我去哪里,是也不是?”

Bright 何抬头道,“莫怕,我会先安顿你再走的。”

Lucky似哭似笑,“阿何,你应该知道。他们都不是好人,只有我会真心待你!与我一起走,再不回来!我只要活在世上一日,便断不会让你去的!”

她径径走到Bright何身前,揉了揉小晶的头发,“你以为你在帮他吗?小妹妹,众口铄金,你会害得他尸骨无存。你怎地忍心?”

我不由皱眉,“Lucky,他不与我们回去,可能连明天都撑不过去!”

“不!他不会有事的。”Lucky呢喃道,“我们一起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没有人会害我们,没有人找得到我们!阿何,我们种花、种豆、打猎、烧饭。我会永远伴着你。”

小晶摇了摇Bright 何的手臂。Bright何轻轻叹了口气,向Lucky摇摇头。

Lucky 痴痴看着Bright何的脸庞,“原来,你到底是不肯。”她顿了顿,幽幽道,“也罢,阿何你想干的事情,我断不会扰的!”

烛光摇曳,片刻间就要熄灭。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只见Lucky右手持着火烛,左手覆在上面,一任最后一丝火舌舔拭着手臂。微弱的火光片刻间照亮了房间。

“不!”小晶颤抖着喊。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想要夺下Lucky手中的火烛,却被她轻巧躲过。

“水,后边,快去拿水!”,Bright 何挣扎着站起来,周身抖得愈发厉害。Lucky恍若未闻,火舌已然侵上了她的胸口。小晶骇得遮住了眼睛。Lucky只是柔声道,“阿何,但愿⋯但愿你来世⋯莫要再受这等苦楚了。”Bright何勉强静下来,向她伸出手臂,厉声道,“Lucky,蜡烛给我!”Lucky只看到了他伸出的手,欣喜道,“你终是想通了。”

Bright何踉跄夺过蜡烛,一把将Lucky扑倒,带得她在地上滚了几滚,试图灭掉她身上的火焰,泪水夺眶而出,轻轻溅落在Lucky脸上。Lucky只是看着Bright何笑,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痛楚,“傻阿何,哭什么,我可要先走啦!你快些来找我。”

我随手拾起身边的一件衣服,半桶水劈头浇了下去浸湿盖在她身上;火势减了少许,但犹是盖不住那火焰,一时也来不及多想,遂扯下那张显眼的狼皮裹在她身上,可Lucky已经没了气息,一动也不动。我又浇了几桶才将余焰尽灭。Lucky 晶的手臂已然烧见骨头,心形手链黯淡无光。我的心忽然沉了下去,痛楚至极。Lucky真的不是狼人,狼人死后尸骨会化为狼骨的。

 

屋里的最后一点火光消失了,清冷的月光洒近来,天外几颗孤星,分外凄凉。小晶哭得厉害,周身发抖不自觉地靠向阿何。

阿何却抖得更厉害,他呆呆看了看那张狼皮,狼皮已经被狠狠烧掉了一角;又看了看Lucky,好像害了梦魇一般,捂着头谵语不止,“火,不要走!又是火!”他跌坐在地上,不多时又哈哈大笑,“好,好,我知道的,你们便又是想把我们通通烧死!”

我与小晶都骇住了。我听得云里雾里,只道他也因Lucky之死受了颇多事情,牵出了一干伤心往事神智颠狂,不由握住他的手,忍泪道,“莫怕,火已经灭了,你没事的。”

他抬起那双靛蓝色的眼睛,嘲讽道,“火灭了?那我为什么还活着?其他人的呢?呵呵,又是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吗?”那双眼睛像刀子一般直直戳在我脸上,我的脊背上窜上一股寒意。

我心中一痛,壮着胆子轻轻道,“怎地这样讲⋯”我忽然看见地上Lucky犹然带笑的样子,心中大恸,“⋯我们,我们、小晶,都会伴着你!”

Bright何却猛然推开我。我手臂一阵火辣辣的痛,借着月光一看,才发觉已被他抓出三条细细的爪痕,隐然带血。

Bright何冷然带笑,向我一字字道,“你们先前便是这般害了我的娘亲我的爹爹!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吗?”他形容危险而脆弱,声音抖地厉害。我为他音容所摄,竟不由后退了几步。

“阿哥,我没有骗你,我们真没有骗你!”小晶哭喊道。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紧紧地抱住阿何,一叠声地叫他阿哥,任凭他如何挣扎也不松手。

我担心小晶被他抓伤。小晶却放柔声音道,“阿哥,你看,我在,我们都在。乖乖听话回去把伤医好;伤好了我给你烤面包,撒哥哥给你烧酒。我们冬天在山崖看雪、夏天在河里摸鱼,你和撒哥哥都陪着我,好不好?阿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隐隐有些撒娇的意味。Bright何却终于在这一声一声“阿哥”中渐渐安静的下来,好像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美好的事情,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神色。

 

夜色深沉,黑暗里只有我们三人喘息的声音。Bright何尤其安静,安静得反常,反常得让人害怕。少时,他似终于回过神来,将屋子里收拾在角落里的一件稍厚实的衣服与小晶盖上。又轻轻向我道,“撒先生,我们先将Lucky安葬了吧。”

我心中伤感。我叔叔竟然还没有看过她最后一眼,但是想到我们明日就要离开,今夜不得不诀别,遂道,“你就莫折腾了,我来便好。”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静默得让人看不出一丝情绪。

我将Lucky葬在小屋旁边,从那里能看得到如火如荼的彼岸花。我轻轻地覆上泥土,一时恍然,我叔叔那样爱着Lucky 姊姊,Lucky 姊姊却最终因阿何纵火自焚。

人间情爱,到底不过一场绚烂花事。

阿何靠着坐在门槛上,只是静静地看着,不知是看着我,看着Lucky,抑或也只是看着这片恣意的花田。他靛蓝色的眼睛里好像藏了太多心事,沉重地让人喘不过气。

 

小晶到底是孩子,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不多时竟已打起了哈欠,我好生羡慕。我与阿何在门槛上坐了许久,也都困倦极了。我说这里冷,让他回到屋子里,他许久才答应。

他一个人躺在地上,指尖抚过狼牙、紧紧拥着狼皮,用反面盖在身上,闭上眼、抿着嘴、脸上显出复杂的表情。过了半刻,他竟匀出了一点狼皮,道,“没有其他可以盖了,你进来睡吧。”他温润平静的声音在清冷的月色中带着些许寒意,我分不清是痛到极处的麻木还是无动于衷的冷漠。我受宠若惊,忽然想到刚才他一把将我的手臂抓出了血痕,又有些害怕,一时不敢答应。

他背对着我道,“难不成你想和小晶一起睡?”

我讪讪道,“我不习惯,横竖醒一晚好了。”他也不理睬,又看了看小晶,方闭上了眼睛。

九月天气已凉,过了半个时辰,我第三次被冷醒,抑或是被今晚的噩梦惊醒。我坐将起来,突然发现阿何也睁开了眼睛,似笑非笑,我想他定也是心有余悸、难以入睡。

我第四次被冷醒,终是小心翼翼地钻进他让出的一角狼皮。狼皮似乎有点湿、又似乎有点焦,烧了半角,却到底是这般小,我钻进去才发觉我竟与阿何靠得这般近。我脸上忽地发烫,心中暗暗道幸亏他看不到我脸上通红;但我的心突突直跳,我想他大都是能听得到,脸上更红了起来。他似是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了看我的手臂,说了声抱歉,声音极轻、极冷;不待我回应便背过身去,又匀了一些狼皮给我。

我得以与他保留一些距离,却依然一动不敢动。眼下已是后半夜,窗外虫鸣已歇,我隐约听得到Bright何的呼吸声,竟然觉得心头发痒。他应该还没有睡着,那他在想些什么;若是他一时睡着,梦里又会做些什么,也是今夜的梦魇吗?我这般胡思乱想着,却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他察觉我的想法。真真可笑得紧!

又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我依旧没有睡着,遂借着月光来打量起他苍白的睡颜。他形容安静温和,但我清楚他是个神秘危险的人物,我也愈发想要了解他的过往。我知道他这半个时辰也没有睡着,但一时间万语千言汇聚到嘴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问他白日里为何捂住我的耳朵,问他如何救了Lucky,问他为何受了伤,问他为何一个人守着这片彼岸花?

忽然西北面响起一阵阵嗥叫,穿过幽暗古老的无人深林钻入我的耳朵。我浑身一个激灵——是狼!我一下子弹起来,一把抓住了Bright何的手臂——我知道,我怂得很。Bright何早睁开了眼睛,靛蓝色的瞳仁显出异样灼热的光芒。他依旧似笑非笑,“离这里有三里开外,沿着河水的干流行动。放心吧伙计,不会啃了你的。”

我稍稍定下心神,那群狼的嗥叫仍萦绕在耳畔,属引接连,凄凉神秘,像是对生命的挑战,又像是生命的悲哀。我闭上眼睛,恍然看到了一群狼,脚步轻捷地穿过古老的深林,对着清冷的圆月纵声长嗥。良久,狼群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远方,仿佛极细的雨滴落在荷叶之上,终于细不可闻。我分明听到,我身侧的阿何长长一叹,带着莫名的甜蜜和怅然,似乎又是一个悠长的故事。

 

我几乎一夜无眠,直到鸡鸣时分才稍稍睡着。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进屋里的时候,Bright何或许便醒了,又或他也一夜没睡,我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是凝视着小晶的睡颜。我第一次在日光下清晰地看见了他的形容:他身量瘦小,却显出颀长轻盈的样子;脸庞颇为俊秀,嘴角噙着笑意,只是脸色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更为苍白;一双靛蓝色的眼睛比夜间更为明亮、温暖、清冽,如日月星辰般璀璨夺目,又似藏着万般千种温存话语。

——世间温柔客,玲珑多心人。

他没有回头便知道我醒来了,指了指身边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件长袖衣服,让我换上,“走在林间时衣服上不能有血迹,否则会引来野兽。”

我愣愣地接过衣服,这才发现我上衣袖口在包扎的时候已经染上了他的血迹,在昨晚昏暗的灯光里全然看不知。我顿时觉得这个与我年纪仿佛的青年心思细腻得可怕。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衣服,衣品着实不错,不过实在太过瘦小,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系上第三只扣子。

 

他将我们盖过的狼皮小心翼翼地叠好,又让我简单地找了一些东西——一个白色的小布袋子和一些急救的物品,最后让我给猎枪上上满子弹,待天色全亮后轻声唤醒小晶,这才出发。他离开的时候只向小屋匆匆回看了一眼,却又向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反倒是我和小晶,对着花田怅然许久。

从深林小屋回到杜斯特瓦德村的一路勉强算是顺遂,至少没有遇到什么凶恶大虫。Bright何很轻,我一个人可以毫不费力地背起他来。小晶紧紧跟在后面。Bright何靠在我的耳畔,指点来来去去的道路。

我们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已经快走出林子。我只觉得身上越来越沉、越来越冷,Bright何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我放他歇息下来,却发觉自己的后背发湿发冷,再一看他的纱布,不由怒道,“伤口什么时候裂开的?又什么话都不说!”他只是淡然道,“若是不需要歇息,便尽量不要停,已经见血了。”我只得又将他背起来,快步向村子里跑。又过了一刻,高耸的图腾石柱已经近在咫尺,我从来没有感到自己的村子这般亲切美丽。却忽然听得背后一声狼嗥,我只觉得整个腿都软了。

Bright何竟十分镇定,甚至依旧温文尔雅。他甚至拍了拍小晶的背,柔声道,“没事,它们不会攻击我们的,他们不饿。”

小晶讶异道,“你怎地知道?你听的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想了想道,“我一个人在林子里住久了,便知道了。”

他言语间,带着一丝辽远的遐思,带着一丝彻骨的孤独。



圆月孤狼(三)

(三)止血疗伤

 我捧着半截蜡烛,与小晶一起跟着Lucky轻声走向屋角。Lucky的背影颀长消瘦,臂间和后背裹着纱布,一直垂着头,刻意地与我们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我和小晶好不心酸。

屋角间蜷缩着一个形容瘦弱的青年。我借着火光看去,不由大吃一惊。他正是清晨捂住我耳朵的苍白青年。他紧锁着眉头,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周身瑟瑟发抖,好似沉浸在梦魇之中。我不由想起白日里他温润的手掌、清浅的声线,心中猛然一疼。

我伸手想要扶起他查看伤势,只觉他后背湿冷,抬手一看掌中一片腥红;试探地握了握他的手掌,亦是冰凉得让人绝望。我小心翼翼地扶起他来,轻轻松开在他草草裹在身上的红黑相间的外衣。只是手甫一触及他冰冷瘦削的肩膀,他便好似触电般猛然瑟缩了一下,不自觉地向后躲去,在角落里蜷成小小的一团,似乎很是戒备。

我听到背后Lucky抽泣的声音,回头一看,她已是泪流满面,一双妙目紧紧地凝视着角落里的苍白青年。

 

一灯如豆。

少时,那青年似乎是隐约感受到了光,又或是隐约感受到了热,微微睁开了眼眸。

那一刹那,我仿佛被电到了一般:他的眼眸是靛蓝色的,好似晶莹的宝石,好似蔚蓝的大海;那样摄人心魄的眼眸,任谁只要见过一眼,毕生无法忘怀。

他眼中滑过一丝困惑和迷茫,好似一梦初醒的孩童;片刻间却又射出清冷的光芒。他应是认出了我。我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勉强道,“杜斯特瓦德村,Benny撒,叫我小撒便是。”又指了指刚刚端过水来的小晶,道,“小晶,Cookie晶,我义妹。”

那苍白青年看到小晶,靛蓝的眼眸竟闪过一丝灼热的狂喜。他猛地挣扎着坐起来,似乎想拉住小晶的手,嘴唇微颤,又似是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半分气力,只地定定地、静静地看着小晶,似乎想把她的模样永远刻在脑海里。

小晶被他瞧得红了脸,把水往我手中一塞,别过脸与我道,“阿哥,水!”

那青年不知怎地,听了这句叫我的“阿哥”,竟是自顾自地笑了。笑得温暖而酸楚,隐然有癫狂之态。忽然间,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冰凉的身体不住地颤抖。我情不自禁地握紧了他的手,刹那间,我看到他的脸上划过两行清泪。

 

我心中却有太多的疑问:Lucky姊姊为什么在这里,他又是谁,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我疑惑地看向Lucky,Lucky身侧却好似有一堵无形的障壁,将我们村里的人统统隔绝开来。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青年,喃喃道,“救他!救他!”见我去看她,又张皇望向别处,一字也不多说。

他的身上伤痕颇多,这次背后的伤口颇深,出血极多。我只会简单的包扎,断无妙手回春的本领。我不敢拆开青年身上已经开裂的绷带,只得在绷带外又裹上一层。

那青年对这套法子似乎很是嫌弃,撇撇嘴露出似嘲似讽的笑容。我颇为恼火,嘟囔道,“那还能怎么办!”小晶白了我一眼,在一旁哄道,“小哥哥,听我阿哥的话,再流血你会......会”她终究不好意思说出“会死的”这类不吉利的话来。

那青年见小晶开劝慰,脸上蓦然现出温柔神色,乖乖地伏在角落等我去裹纱布。

我已经发现了,青年的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小晶。无论小晶说什么,他都会含笑颔首,好像生怕漏掉一个字;无论小晶让他做什么,他都乖巧得紧,伏在那里好像一只小小的狗仔,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主人,甜蜜而酸楚。

这莫不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青年受了重伤、又这般温柔乖巧,小晶心中怜惜不已。他竟得寸进尺、想要将靠在小晶的肩上,抬头看着小晶,似是在征求小晶的同意。小晶虽然有些害怕,却还是微微点了点头,让他轻轻靠着。青年一面靠着、一面温和地笑着,又静静流下了眼泪。

少许,青年侧起脸庞柔声道,“莫要叫再小哥哥。我叫Bright何,叫阿何、阿哥都好,我也叫你小晶、叫你阿妹,好不好?”他问得小心翼翼,好像生怕惊扰了小晶;以他的伤势,好容易才讲完这般长的一段话。小晶似是不太习惯这样的称呼,但见他真挚可怜,竟也别扭地答应了。

我在一旁看着,微弱的火光照在他们两人身上,映在木屋的墙壁上,好像一幅很老的画。

忽然之间,我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我想,我定是在担心小晶,我的傻妹妹,这般随随便便信赖一个陌生人,怎的不让我这个做哥哥的担心?何况Bright何心思缜密狡黠,难以捉摸,断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我这样想着,觉得自己的担心绝非多余。

而现在看来,有很多事情,我那时还不懂。

Lucky姊姊在一旁怔怔地望着,神色温柔而怅惘,落寞可怜。我连声唤了她三五次,她方替我取来纱布。

小晶温声道,“起来啦何.....阿何,坐好,不疼的。我阿哥的手艺......呃......疼的话咬一咬牙就过去啦!”我撇撇嘴,听听这话讲的,果然不是亲生的妹妹!Bright何却噗嗤笑出声音来,一双眼睛绽放出明亮的光芒。

我借着微弱的烛光,一面小心翼翼、笨手笨脚地裹着纱布,一面情不自禁地去瞧他那双迷人的靛蓝色眼眸,心中埋怨,明明与你低声下气裹纱布的人是我,明明一路追踪到这里来看你的人是我,却只知道一瞬不瞬盯着漂亮姑娘!但是每当我低头看到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触及他冰冷如血的臂膀时,心里都会钝钝地疼,手上一举一动格外小心,却好似总也理不顺那团白布。Bright何的血似乎总是在流,殷红的颜色一层一层地穿透洁白的纱晕染开来。小晶只得哄着说,“不疼不疼!再一小会儿就好!”

我额上出汗,手上却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使唤,十根手指好似在麻油灯下那鞋垫,越来越理不清楚。忽听耳畔一声浅浅叹息,“呆子!”是Bright何的声音。我不知道他是在说我还是在说小晶,只觉得他的气息似乎就在耳畔,离得那么近,酥酥痒痒,一如白日。

待到小晶第四次说“再一小会儿”的时候,我终于成功止住血。我已经快把他包成一个粽子,犹是不放心地又替他绕上了两圈。这次连小晶都给了我一记白眼。我抬其头来回身看去,Lucky姊姊已经不再哭了。我又看到她手中的蜡烛已经只剩下一小小半截,约莫不到半刻钟就会烧完,不由道,“何先生,你家还有蜡烛吗?”

Bright何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又靠在了小晶肩头。

“你平日里都不用蜡烛吗?”我讶异道。

他一声不吭地摇了摇头,好像是蹭了蹭小晶的脖子。

“那你平日夜里怎么照亮?”我吐了吐舌头,心道着实是辱没了他的名字,真真想知道他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他不置一辞,却微微抬起头来,任由已经发困的小晶靠在了他的肩上,小心翼翼、受宠若惊。

我讨了没趣,讪讪地坐在一旁。

 

此时已是明月西斜,小晶真的乏了,紧紧靠在Bright身边打着哈欠;Bright何微微调了一下姿势,让小晶睡得更舒服。Lucky蹲在角落里,怔怔的看着火烛,显得异样憔悴。跃动的火舌、一点一点舔舐着短短的白蜡,我向Bright何道,“你不反对的话,我提议先把蜡烛熄了。夜里若是用到,还能勉强再点上。”

我原以为他断无异议,他却简捷地道,“不,灭了蜡烛,我怕是再看不到小晶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显是怕打扰小晶的清梦。

我一面不爽,一个大男人何以这般肉麻;一面又觉得沉痛,以为他自忖再撑不到明日日出,脱口道,“怎么会!明日与我们一并回杜斯特瓦德村,我们把你送与Doctor郝那里,包你好得一块疤都不剩!”

我说出这句话,心里忽然跳得厉害,自己都害了一惊。又担心他不信我,补充道,“Doctor郝人很好的,村里没有他治不了的病。喏,你白日里还是见过他的。”

他抬眼道,“莫不是白日里与你讲话、戴宽边眼镜的老翁?”我点点头,忽然却想到若非Doctor郝,我白日里也见不到Bright何。

他脸上却又露出了那种似嘲似讽的笑容,“你们说他人很好?”我掩饰中心底的讶异,道,“怎么?你莫非认识他?”他垂下眼眸,叹气道,“他自是很好的。”言语间竟似有一丝落寞。

我抚掌道,“那便是了,你便与我们一道去。”这话甫一出口,我忽地想到村里方遭狼人之祸,对外来之人只怕多有防备;Bright何危险神秘,这般引他回去委实莽撞。但我心头却分明响起另一个声音:Benny撒,你定要找到一个理由说服自己!

——是了,他应与Doctor郝熟识。Doctor郝的妙手救下那么多人的性命,Bright何自然也不是坏人。

而Bright何只是叹了一口气,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我忽然莫名地生起气来,低喝道,“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吗?流了血不说话,受了伤不去治。你这样会早晚死的!”

他眨眨眼睛,似笑非笑,“多谢关心。看来撒先生对自己的医术很是有自知之明。”

我一怔,竟然不知道如何接话。

 

忽然间,已是睡眼朦胧的小晶“咦”的叫了一声。Bright何立刻垂下眼眸柔声问道,“是硌着了?”小晶朦胧中道,“笨阿哥,你身上好凉!”

我一看,小晶的头垂在Bright何的后背上的伤口上。不知怎的,Bright何却笑地格外开心,轻轻地叫小晶阿妹。我过去唤醒了小晶,又向Bright何喝道,“你莫不是流血流傻了!天亮便与我们去杜斯特瓦德村找Doctor郝!不许找借口耍赖!”

Bright何一脸无语,想是没有答应的事情就稀里糊涂地成了耍赖。但我看得出他却是颇为心动。他认真地发问,“阿妹,你在杜斯特瓦德村过得好吗?”

我更认真地点头,“自然是好。你看,她阿哥就待他很好啊!”他一脸鄙夷地白了我,但是他确是相信的。小晶也在一旁附和,“我很好啊。听阿哥的话,有伤好好治,好不好?”

Bright何眼睛中似是一亮,“阿妹真想让我与你们同去?”

小晶乖巧地点了点头,轻轻地摇晃Bright何的手臂,就像往日求我一般,撒娇道,“去嘛!我和阿哥都会照料你的!”我心中甚是高兴,知道小晶一句话比我十句话都顶用,面上却冷哼道,“我可不照料他!还是请到Doctor郝哪里靠谱!”

我本是说句负气话,在小晶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意思,“阿哥莫要伤心,我们不会嘲笑你裹的纱布的!”

我努力克制自己想要撞墙的冲动,心道小晶才一个晚上就被带坏了。

Bright何笑道,“你若是要我去,我便是天涯海角都去得!”

Bright何揉了揉她的头发,却听得背后一声尖利的叫喊,“不!阿何,不要去!”

我脊背一凉,猛然回头,却见Lucky姊姊颤颤地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凄异的笑容。她环顾我们三人,声音却忽然柔和下来。

“阿何,他们会害死你的!”

“阿何,他们若真是良善的人,我又为什么在这里!”

“阿何,醒醒,莫要被他们骗了!”

“阿何,相信我,你救了我的命,我死也不会骗你、不会害你!”

“他们会防你,会怕你,会打你,会骂你,会恨你,会不择手段地凌辱你、虐待你!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一举一动永远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证!”

Lucky的声音愈来愈清晰镇定、温婉轻柔,我便愈加毛骨悚然。她不再颤抖、不再害怕、只手捧着快要烧到底座的蜡烛款款走来,皓腕上的心形手链随着步伐一摇一摇,发出清越的音响,恍然带着圣洁的姿态,却比先前门缝中幽灵女鬼般的样子更为可怖。